合计:不足一万三千两。
郑必昌拿着清单,看了三遍。
然后他走到沈一石面前,目露疑惑之色道:“沈一石,你名下二十家织坊,每年经手银两数以百万计,你告诉我,你的银子呢?”
沈一石目光平静地说道:“什么银子?沈一石经手的银子,每一笔都有去处。至于去处,藩台比我清楚啊,布政司衙门、知府衙门都有账。”
郑必昌的脸色瞬间一变,他猛地转身就走:“去知府衙门!快!”
不过,等郑必昌和何茂才赶到知府衙门的时候,发现知府衙门案牍库的官方账册已经不在了。
郑必昌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何茂才的三角眼几乎要瞪出眼眶:“谁拿的?!”
值班的吏员跪在地上,浑身筛糠,道:“回……回两位老爷……今天一早……锦衣卫的差爷来了……说是奉旨调阅账册……”
何茂才、郑必昌顿时如丧考妣,瘫坐在了地上。
次日,沈一石常待的纺织工坊起火,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火停后,一切都成了灰烬。
有人说沈一石烧成了灰,也有人说沈一石投河自尽了,还有人说沈一石的坏事做尽,被雷劈成了渣渣。
总之,在官府档案里,沈一石死了。
就在沈家工坊起火后的第三天,制造局兼市舶司总管太监杨金水疯了,疯得很及时。
九月二十日,浙江案发以来,从毁堤淹田到沈一石自焚,从杨金水装疯到账册曝光,每一条消息传到京城,都像一根楔子,钉进颜党的棺材板里,于是倒颜之声四起,犹如深秋的蝉鸣,此起彼伏。
九月二十一日,嘉靖帝下旨,由赵贞吉主审、海瑞与王用汲协审郑必昌、何茂才贪墨案。
赵贞吉揣测上意,采用了拖延艺术。
海瑞更察觉到圣旨下达五天,赵贞吉迟迟不开审,分明是在等上面的意思。
他不等了,当夜独自提审郑必昌。
海瑞在审讯室摆了两把椅子,与郑必昌面对面坐下。
他让书办从暗处搬到明面,打破了巡抚衙门“明审暗录”
的老规矩。
然后说出了那段经典开场白:“你是革员,我不好以官职相称;你中过进士,我只中过举人,不好以年谊相称;没有定罪,我也不好直呼其名。下面我问你,就不称呼了。”
郑必昌起初从容应对,但海瑞每问一个关键问题,就说一句“记录在案”
。
这四个字如同一把铡刀,一刀一刀地把郑必昌的防线切成了碎片。
审完郑必昌,海瑞转向何茂才。
对待何茂才这个“粗人”
,海瑞换了策略,他撤掉椅子:“这里没你的座。”
何茂才试图以刑名经验周旋,海瑞则直击要害:“毁堤淹田,是你们自己所为,还是奉命行事?”
何茂才最终扛不住,供出关键信息:“毁堤淹田是小阁老的意思,杨金水知情。”
这句话若上了供状,整座朝堂都将经历一场十级政治大地震,震中就在紫禁城,烈度足以掀翻数百上千人的乌纱帽。
九月二十九日,海瑞的审讯供词以八百里急递送往京师。
赵贞吉大惊,立刻派人追回供词,同时说服谭纶去劝海瑞修改,删除涉及颜示范与宫中的内容。
谭纶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海瑞只回了一句:“供词记录在案,一个字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