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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颜党倒台（第1页）

八月十五日，中秋。

杭州城里的中秋节，往年是最热闹的，西湖上灯船如织，断桥边笙歌不绝，家家户户的案头摆着月饼和桂花酒，空气里全是桂花的甜香，甜得发腻。

不过，今年与过去都不一样，今年杭州城里的中秋节，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少了大半，像被收割过的稻田。

绸缎庄关了门，酒楼歇了业，连西湖上的灯船都只剩下寥寥几艘，灯火惨淡，像是不亮比亮更合适。

亮了照见的是鬼域，不亮还能假装是人间，毕竟半个浙江还在赈灾，街头巷尾甚至可以听见灾民的哭声。

沈一石坐在自己宅院的琴房里，面前的古琴上落了一层薄灰，他已经好几天没弹了，琴是焦尾，人是焦头烂额。

他在想事情，准确地说，他在盘一盘局。

这局棋，他下了二十年，现在到了收官的时候，可惜收的是自己的官。

毁堤淹田一旦曝光，朝廷必查，届时马宁远首当其冲，郑必昌和何茂才紧随其后。

而这三个人倒台之后，替他们管钱、经手那些见不得光账目的沈一石也难逃一死！

想明白一切之后，沈一石开始分账册，像是在分自己的遗产。

他名下的账册，一共有两套。

第一套是“明账”

，给织造局和市舶司看的，干干净净，每一笔进出都有据可查，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白萝卜。

这套账册，他明天就交给杨金水，算是投名状。

第二套是“暗账”

，记的是二十年来经手的所有私下往来：哪笔银子进了哪个衙门、哪个官员拿了多少、哪笔款项走的是什么名目。

暗账最后还附有一份名单，写着二十年来所有跟他有过银钱往来的官员名单，从郑必昌、何茂才到京城的颜示范，甚至还有宫里的某些宦官。

每个名字后面跟着数目和时间，精确到两、精确到日，比阎王爷的生死簿还详细。

这套账册，他藏在织造局的一间暗室里，暗室在织造局库房的地下，入口在一台废弃的织机底下。那地方，老鼠进去都得迷路，不过他已经派家中老仆去给锦衣卫通风报信，想必锦衣卫已经拿走了这套暗账。

分完账册，沈一石做了第二件事。

他以奉旨赈灾的名义，调拨了织造局的十二艘粮船，满载官粮，从杭州出发，沿钱塘江上溯，前往淳安、建德两县赈济灾民。

粮船上挂着织造局的旗号，船头竖着奉旨赈灾的牌子。

这牌子是他自己写的，没有旨意。

但他知道，这种事没人会追究，赈灾是好事，谁会查你有没有旨意？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但好事可以伪造。

这十二船粮食，名义上是替朝廷分忧，实际上是替杨金水洗清干系。

杨金水是织造局总管，也是沈一石二十年的靠山。

毁堤淹田的事，杨金水没有参与，他说了“别牵扯宫里”

，然后真的就不沾手了。

但不沾手不等于没责任，他是总管，浙江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

沈一石替他赈灾，就是替他造一块挡箭牌。

此举等于是告诉地方百姓，织造局赈灾了，宫里来的杨公公是好的，坏事是地方官做的，这一逻辑的丝滑程度堪比上等丝绸。

沈一石用十二船粮食与自己的性命，兑现给杨金水的承诺。

虽然这桩买卖，让他亏到姥姥家了，但他不得不做。

八月二十日，杭州，校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