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白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一动不动。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
皇帝问他,礼乐可还入耳?
这话他没法接。说入耳,是承认自己被吓破了胆。说不入耳,是当面顶撞天子。
他身后,那十八名剑客大气都不敢出。午门外那阵惊天动地的巨响,不仅震散了他们的护体真气,也震碎了他们三百年来身为江湖顶尖门派的傲气。
原来朝廷的力量,已经不是靠人命去填就能抗衡的了。
柳白心里清楚,从他跪下的那一刻起,南海剑阁的江湖地位,就不复存在了。现在他要考虑的,是如何保住剑阁上下一千多口人的性命。
“陛下天威,如雷贯耳。”
柳白的声音干涩嘶哑,“草民……有幸得闻,三生有幸。”
朱平安听了,没说话,只是端起桌上的茶,轻轻吹了吹。
他不说话,下面的人就只能继续跪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
那十八名剑客,个个都是内家高手,跪一个时辰不算什么。但此刻,他们觉得膝盖下的每一块金砖,都像是烧红的烙铁。
压力,不是来自肉体,是来自精神。
那位年轻的皇帝,从始至终,没有正眼看过他们手中的剑。
终于,朱平安放下了茶杯,杯底和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
“朕听闻,南海剑阁的剑法,冠绝天下。”
朱平安的声音很平淡,“不知与朕的礼乐相比,如何?”
又是一道送命题。
柳白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内衫。
他身旁的一名弟子,是他的亲传大弟子,名叫秦松。秦松脾气最傲,剑法也最高,在十八人中能排进前三。他听皇帝如此轻视剑道,忍不住抬起头,想要辩驳。
柳白眼角的余光瞥见,心中一惊,连忙用眼神制止了他。
“回陛下。”
柳白把头埋得更低,“陛下的礼乐,是国之重器,堂皇正大。草民的剑法,不过是些末流小技,难登大雅之堂。两者云泥之别,不可同日而语。”
这话,等于是把南海剑阁几百年的传承,踩进了泥里。
秦松的拳头,在袖子里握得死紧。
“哦?末流小技?”
朱平安似乎来了点兴趣,“朕倒是不这么觉得。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剑客有剑客的道。朕对剑,也略知一二。”
他转头看向曹正淳。
“曹正淳,去请西门先生过来。”
曹正淳躬身应是,脚步无声地退出了大殿。
西门先生?
柳白和一众剑客心里都在犯嘀咕。京城里,什么时候出了个姓西门的剑法大家?
他们正想着,大殿门口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一身雪白长衫的男人。
他走得很慢,手里提着一把剑,剑鞘是黑色的,样式古朴,没有任何装饰。
他一进殿,没有看龙椅上的皇帝,也没有看跪在地上的柳白一行人。
他的眼睛,只看着他们腰间的剑。
那是一种很纯粹的目光,像一个饥饿的人看见了食物,又像一个铁匠看见了上好的矿石。
柳白心中一震。
高手。
仅仅一个眼神,他就知道,来人是真正懂剑的。而且,是那种为剑而生,为剑而狂的剑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