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延嗣回到家,没换衣服,也没喝水。
他径直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满屋的书,都是他一辈子的心血。他亲手校注过的《十三经注疏》,每一本都用最好的楠木书匣装着。
以往,他走进这间屋子,心里是满的,踏实的。
今天,他觉得空。
那些书卷里飘出来的墨香味,闻着像烧剩的纸钱。
他走到书案前,想提笔写点什么。手伸出去,却在半空停住了。
写什么?
写“道”
?那个被王猛斩了“首级”
的“道”
?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王猛那几句粗鄙不堪,却又让他无法反驳的话。
让燕州的兵能活着回家。
让景昌的农夫不被坑骗。
让杀猪贩葱的儿子也能读书。
这三句话,像三座大山,压在他心口。他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竟然一座也推不开。
他一生都在维护的“道”
,在这三座山面前,轻飘飘的,像一缕烟。
他慢慢坐下,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磨了墨。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
他写的不是奏疏,不是檄文,而是一封家信,给远在曲阜的族中长辈。
信很短。
“延嗣无能,守不住先师之字,亦辩不赢庙堂之言。天下大势,非一人之力可挽。唯一死,以全读书人最后之颜面。勿悲,勿扰。道不同,不相为谋,亦不相怨。孔氏延嗣,绝笔。”
写完,他放下笔,端端正正地叠好,放进信封。
然后,他起身,踢开了脚边的凳子,把一条早就备好的白绫,搭上了房梁。
半个时辰后,孔府的下人撞开门,看到的是悬在半空、身体已经僵硬了的太学祭酒。
消息传进宫里的时候,朱平安正在看新兵营的拼音考核成绩。
牛大石那小子的名字排在最前面,三个科目全优,后面跟了个批注:此子嗓门奇大,善吼,建议调入传令营。
曹正淳悄无-声息地滑进来,递上一张纸条。
朱平安扫了一眼。
“孔延嗣,自缢于府。”
他把手里的成绩单放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遗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