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奏章轻轻放在青石地面上,叩首不起。额头触地时,一滴汗渗入青砖缝隙。像无声的证词。
殿中忽然安静了。
隆裕帝没有看地上那封奏章,也没有看跪在殿中的薛旷。
他的目光穿过敞开的殿门,望向远处长信宫的飞檐。
太后生前最恨外戚弄权,也最恨宗室不法。
蜀王私养甲兵,太后若还在,第一个要办的便是他。
如今太后不在了,蜀王自己作死,莲华教还没剿完,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动宗室。
他收回目光,将薛旷的奏章从地上拿起来,放在御案一角。
此事,朕知道了。
薛旷,你今日弹劾之事,朕会派人查。但蜀王周瞻私自招募甲兵,亦须核查。着宗正寺会同刑部,即日起彻查蜀王府私兵一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
宁王在蜀地平乱,诸事繁剧,不必因这些弹章分心。
退朝。
散朝后,通化坊那座宅子的后堂密室里,独孤衍将朝堂上那场弹劾一五一十向郑公复述。
说到隆裕帝当殿揭开薛旷父亲旧事时,语气里带着几分心有余悸。
郑公端着凉透的茶盏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都以为薛旷是要咬宁王,其实他咬的是蜀王。但他这一咬,恰恰帮了我们——宁王为什么不管蜀王?这件事经他这么一闹,全天下都会问。
他放下茶盏,转向独孤儇。
那个戴乌木面具的人,可以启用了。
草原那边让他继续潜伏。长安这边,让他的人开始活动。
宁王在蜀地每耽搁一天,我们在长安的根基便深一寸。
独孤儇垂首应下。郑公的手指无意识摩挲茶盏上的一道旧痕。那是多年前失败的烙印。
东宫,周载将朝堂上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总觉得哪里不对。
乔陆英端着一盏热茶立在他身侧。
她将茶盏轻轻放下,整理袖口,然后开口:殿下,薛旷的折子,表面弹劾的是宁王,实则句句都在挖蜀王的根。他把蜀王私兵、暗道、出逃这些烂事全晾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想捂也捂不住了。
皇上选择查蜀王,是顺势而为——皇上本来就要动宗室,只是缺一个由头。现在薛旷把由头送上门了。
她顿了顿。
但他真正的目的,是让陛下再也不能替蜀王遮掩。
周载沉默良久,缓缓道:查宁王是假,查蜀王是真。但查蜀王,何尝不是杀鸡儆猴——儆的,是越王。
他端起茶盏,发现茶水已凉,便不再续。
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忽然觉得蜀地那盘棋虽远在千里之外,但长安这盘棋从来不曾停过。
硝烟还没散尽,蜀王那条从暗道里逃出去的蛇还在阴影里爬,莲华教总坛的天池栈道仍被竹海遮蔽。
但长安的棋局已悄然翻过了新的一页。
一只枯瘦的手掌,正把一枚藏在阴影里多年的棋子缓缓推过楚河汉界。那手背上有一道蛇咬的旧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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