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华教总坛,环形火山口的绝壁将天光切割成极窄的一线,投在墨绿色的湖面上。湖水深不见底,终年不波。
湖畔依着绝壁凿出的石窟里烛火通明,将壁上彩绘的莲花纹映得忽明忽暗。这里是莲华教的心脏,百年来从未被外人踏足。
但今夜,石窟里的气氛比湖面的雾气更凝重。
梓州丢了、罗副座被俘、剑州分坛被端、铜矿山转运点被抄。
这些消息早已像碎石般砸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但今夜是他们第一次面对面坐下来。
不,不是坐下来。
是站起来,拍着桌子,指着鼻子,把憋了许久的火全部喷出来。
长条石案两侧坐满了人。
左首是主战派,以另一个副教主谭琮为首。
谭琮五十出头,豹头环眼,颔下一部钢髯,五指粗短如铁钳。此刻正将石案拍得砰砰作响,震得对面温士仪面前的茶盏溅出几点水星。
他的身侧坐着几个分坛香主,个个面带戾气,腰间刀剑未解。
右首是主静派,以负责教内文书与谍报的香主温士仪为首。
温士仪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握着一卷账册。从头到尾没有拍过一次桌子,但目光沉静得近乎冷酷。
石案尽头,几个护教尊者坐在阴影里,既不站左也不站右。
他们只忠于教主,不参与教务之争。
但今夜教主没有来,教主已多年不在人前露面,只通过尊者传话。今夜尊者传话后便退入阴影,将整张石案留给了争吵的人。
静默?
谭琮把石案拍得石屑纷飞。
罗副座被人家生擒了!梓州城被人家一夜攻破!剑州分坛、铜矿山转运点、外围据点全被人家端了!你让我静默?
他腾地站起身,身后几个分坛香主也齐刷刷站起来,刀鞘撞在石凳上叮当作响。
我静默了,宁王的人就不打过来了。他是那种你缩头他便放过你的人?
温士仪伸手将溅上水星的账册轻轻挪开,抬起头。
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罗副座为什么被擒,梓州城为什么一夜被破?
不是因为宁王兵多,是因为他摸透了我们的底细。他蹲在牛头山等了整整四天,等我们把外围兵力全调到梓州,然后趁城防空虚,三面佯攻,一面挖墙,外加一条我们至死都没发现的暗道,一锅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谭琮涨红的脸。
宁王打仗从来不是硬碰硬。他是先把你摸透了,再在最合适的时机捅最致命的一刀。
现在我们摸透了他多少?他的主力在剑州还是在戎州?他和那些山寨有没有联络?忠义寨到底是不是他的人?
这些全不知道。
这时候大举收拢山寨主动出击,等于瞎子往悬崖底下跳——跳下去容易,想爬回来,晚了。
谭琮冷笑一声,钢髯根根竖起:照你这么说,我们什么都不做,等他把那些山寨一个一个全拉到他那边去?
剑州分坛没了,我们还能缩在青城山。那些山寨要是全被宁王收编,我们就缩在天池里等死?
他话锋一转,忽然指向温士仪:温香主,你口口声声说山寨靠不住。那我问你,当初是谁主张往山寨里派探子的?是你。那些探子呢,有一个回来的吗?有两个至今杳无音信,恐怕早被人剁了。
你布的局,出了岔子,现在反倒怪我们冒进?
温士仪的瞳孔微微收缩。
但语气依然平稳,平稳得像在念账本,每个字却都带着刀锋般的冷意:我那两条探子是去摸寨子的底细,不是去送死。他们至今未归,恰好说明山寨里有高人。这要么是宁王安插的外围势力,要么是某个我们从未摸清底细的人物。
这时候派人去攻,正中对方下怀。
我们缩回总坛,不是怕死,是把拳头收回来。宁王的战线从剑州拉到戎州,从梓州拉到攀州,粮道拉得极长。他耗不起。
我们缩在山里,跟他耗补给、耗时间、耗他的耐心。等他粮草不继或北境那边再生变故,他必然退兵。。。。。。
他不可能在蜀地待一辈子。
耗,拿什么耗?
谭琮的声音在石窟中嗡嗡回荡。
总坛粮仓的存粮,有一半被外围信众耗光了。灾民还在往山里涌,你不让他们出去打仗,他们便窝在洞里吃存粮。再耗下去,不用宁王来攻,我们自己先饿死!
石案旁几个低辈的香主,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那几个被缄默卷宗堵得严严实实的粮仓通报竹筒,那些竹筒自从梓州陷落后便再也没人打开过。
角落里,一个低辈香主忽然站了起来。他脸色苍白,嘴唇哆嗦:我弟弟死在剑州了。我弟弟。。。。。。
话没说完。谭琮反手一巴掌扇过去,那香主踉跄着撞在石壁上,嘴角渗出血来。
这也轮得到你说话?
谭琮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