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茶盏,声音沉了下去:先生方才说。先生要去的地方,恐怕还是在长安吧?
岳风遥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像冬日窗棂上的一层薄霜,被晨光一照便化了。
殿下果然敏锐。”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极薄的羊皮纸,在书案上铺开。
纸上不是星图,而是一幅长安城的俯瞰图——太极殿、长信宫、东宫、通化坊、朱雀大街,每一条巷道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在太极殿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然后缓缓移动,穿过朱雀门,穿过东市,停在通化坊。
臣昨夜观星,看见了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轻,轻得像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秘密。
紫微垣中有一颗客星,光芒极盛,已逼近紫微主星。这颗客星,不是帝星,不是太子的星,不是殿下的星……
它来自北边,来自草原的方向。
周景昭的瞳孔微微收缩,难道是戴乌木面具者。
这颗客星与紫微主星之间,还有数颗暗星,散落在长安城的各个角落。
岳风遥的手指在地图上逐个点过:通化坊、东市、国子监后巷、东宫偏殿。指尖最后停在东宫偏殿的位置上,停住了。没有再往下说。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石榴树上的青果在晨光中微微泛亮。一只麻雀落在枝头,歪着脑袋看了看窗内的两个人,又扑棱棱飞走了。
长安接下来会有一场杀局。
岳风遥将羊皮地图缓缓卷起,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很多人会被绞杀,有些人该死,有些人不该死。但不管该不该死,这场杀局一旦启动,长安便是一台绞肉机,卷入的人谁也脱不了身。
他抬起头,望着周景昭。
殿下,待蜀地的事了结之后,你最好不要急着回长安。
你是天下唯一的变数,多年前臣便看到了这一点。若非如此,臣也不会一再提醒殿下。
若殿下不在长安,这盘棋还有解。若殿下在……
他顿了顿,这盘棋便是一盘死棋。
周景昭沉默良久。
先生,你今日来,到底是辞行,还是诀别?
岳风遥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门口,朝院门外招了招手。
一个少年从影壁后面走出来。约莫十三四岁,穿一身洗得白的青布短褐,背着个竹编书箱。面容清秀,眼神清澈而安静。
他走到岳风遥身边,端端正正给周景昭行了一礼。
这是臣的徒弟,叫小七。岳风遥伸手轻轻抚了抚少年的头顶。
臣在司天台一辈子,只收了这一个徒弟。他天赋极高,观星、推演、历算——都已得了臣七八分真传。
但不止这些。
岳风遥的声音忽然郑重了几分,司天台掌历法、天文、农时。这些不是臣一个人的学问,是三代保章正一脉一脉传下来的。历法定四时,天文辨吉凶,农时关稼穑……
殿下,这些不是玄术。
是法脉。
是天下人吃饭、种地、过日子的规矩。没有这些,春耕秋收便乱了,节气便乱了,天下便乱了。
他顿了顿,臣今日把他带来,是想把这脉法统,托付给殿下。
周景昭心中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