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三十五年七月十八,长安宁王府。
天还没亮透,周景昭已在前院练完了两趟枪。
鲁宁蹲在廊下擦刀。刀刃在晨光里泛着青蓝色的芒。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门房老孙头引着一个穿青布道袍的人绕过影壁。
来人约莫五十出头,花白长髯,面容清癯。正是司天台保章正岳风遥。
他是宁王府的稀客,这么多年与周景昭见面从不过三次,每次都只是远远站在人群里,说几句极隐晦的话便匆匆离去。今日主动登门,还是头一遭。
周景昭将长枪搁在兵器架上,接过清荷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迎上前去。
岳先生稀客,里面请。
岳风遥没有动。
他站在影壁前的石榴树下,花白的胡须被晨风轻轻吹动。目光越过周景昭的肩头,望着东边天际那一抹将明未明的鱼肚白。
忽然说了一句:殿下,臣今日来,是来辞行的。
辞行?
周景昭眉头微蹙,先生要去哪里?
去臣该去的地方。
岳风遥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触在水面上。涟漪极淡,却一圈一圈地往外荡。
但在走之前,有几句话,臣憋了很多年,今日必须明说了。
周景昭心中一凛。
他认识岳风遥这么多年,此人每次出现都在最关键的时刻。当年他在长安还是个只知书画的闲散皇子,岳风遥便在风铎清议上远远看过他一眼。事后只对身边人说了四个字,此子不凡。
后来他从南中回京述职,岳风遥又在散朝的廊下与他擦肩而过,极低极快地说道:西南有变,殿下早归。
每次都是这样,点到即止,从不解释。
今日他说必须明说,那便是真的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候。
周景昭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在书房坐定。清荷奉上茶后便退到门外廊下守着。鲁宁按刀立在院中石榴树旁,一双虎目将四周动静尽收眼底。
岳风遥没有端茶,他端坐在客位上,双手搁在膝头,腰背挺得笔直。沉默了很长时间,才缓缓开口。
殿下可曾听过一句话……
“岳先生不妨直言。”
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大治,蜀未治。
周景昭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住了。
蜀地这盘棋,殿下不能只坐在长安下。
岳风遥的声音依然不高,但字字清晰,像一枚一枚铜钱落在玉盘上。
蜀地四面环山,自成一体。外人进去难,里面的人出来也难。莲华教在蜀地经营了百余年,他们的根不在青城山,不在炭窑粮仓。
他顿了顿,在人心。
蜀地百姓信他们,不是因为莲华教有多好。是因为朝廷离他们太远。
益州的刺史换了一茬又一茬,每一茬来的时候都说要治水、要修路、要减赋。但走的时候水还是照淹,路还是照塌,赋还是照征。
殿下在江南修水利,江南百姓看得见摸得着,所以他们信殿下。蜀地百姓看不见,所以他们信莲华教。
他停了停,殿下若不能亲自去蜀地坐镇,蜀地的灾民便只能看见莲华教开的粥棚,看不见朝廷的米。
谁给他们米,他们便跟谁走。
到那时候,殿下从荆湘调的粮、从戎州调的药材,都会被莲华教半路截走,变成他们收买人心的筹码。
周景昭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茶已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