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岳风遥在交代后事。
但他仍问了一句:先生既然知道长安将有大变,何不随我去蜀地?成都府虽不及长安繁华,但好歹是蜀地府,有驻军护卫。先生到了成都府,一样可以观星,一样可以推演。有先生在身侧,我也好时时请教。
先生待我以诚,我待先生以师。何必留在长安,以身犯险?
岳风遥沉默了很久,久到院外巷子里传来早起的菜贩推车经过的吱呀声。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殿下心意,臣领了。但臣有臣的使命。
他抬起眼,臣是司天台保章正。保章正者,掌星象、定历法、正农时。这职责不在蜀地,在长安。
乱局将起,臣的对手也会在长安现身。臣若走了,这盘棋便少了一双眼睛。臣若走了,司天台历代保章正攒下的星图、历算、推演……
他停了停,便断了。
臣不能走。臣得在长安,把这盘棋看完。哪怕看到的是自己的终局。
周景昭将双手在胸前交叠,拇指并拢,对着岳风遥深深一揖。
他的腰弯得很深,衣摆触地。
这一揖,是为这个始终沉默却始终忠诚的人。
岳风遥侧身避过,没有受他这一拜。
然后,这个在司天台清贫了大半辈子的老观星者,轻轻拍了拍徒弟的肩膀,将他往周景昭的方向推了推。便转身朝院门走去。
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佝偻,但脚步极稳。每一步都像踩在无形的星图上。
师父!
小七追到院门口。
岳风遥没有回头,只是举起右手轻轻挥了挥。
那只手枯瘦而有力,指尖微微颤。不知是被晨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走出院门,右转,沿着巷子往司天台的方向走去。青布道袍在拐角处一闪,便不见了。
周景昭站在石榴树下,望着那个空荡荡的巷口,站了很久。
身后忽然传来少年的声音,清清淡淡,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师父把他的星盘留在书箱里了。
小七不知什么时候已走进书房,正将竹编书箱放在案角,小心翼翼地打开。
书箱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卷手抄星图、一叠历算草稿,还有一只极旧的铜制小星盘。
星盘的边缘被磨得光滑如玉。盘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只有司天台的人才能看懂的符号。
师父说,这只星盘跟了他大半辈子。
小七的手指轻轻抚过盘面,停在某一道刻痕上,这一道,是隆裕二十三年冬至的日食。师父说那天他守在观星台上,一夜没睡,就是为了记下日月交食的精确时刻。
这一道,是隆裕二十一年的大旱。师父根据星象推算出旱期,提前三个月报了户部,让陆尚书调荆湘存粮北运……
他抬起头,望着周景昭,师父说,上面记的每一笔,都是他亲眼看见的天象。他说,将来殿下用得着。
周景昭伸出手,指尖轻轻触到星盘冰凉的铜面。
那道隆裕二十三年的刻痕,他忽然想起—那天正是风铎清议。岳风遥在人群中远远看了他一眼,说此子不凡。
原来那不是偶然。
那是冬至日食的时刻,一个观星者在对天象的敬畏中,看见了一个少年身上的光。
窗外长安的晨光正一寸一寸地铺满院子。
麻雀在石榴树枝头叽唧喳喳地叫着。巷子里传来菜贩推车经过的吱呀声。
整座城市正在醒来。
而有人已经提前走向了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