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洵一进来时,脚步有些迟疑。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是谢长歌让人找来的,他原来的那件实在太破了。换了衣裳的吴洵一看上去精神了不少,清瘦的脸庞上,那双执拗的眼睛依然明亮。
“坐。”
周景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吴洵一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本王问你,除了太湖水利,你还懂什么?”
吴洵一想了想:“学生跟着私塾先生读书时,帮他管过两年账。先生的私塾不大,收支简单,但学生的账目从未出过错。后来先生病了,学生便替他代课,教了两年蒙童。”
“也就是说,懂算学,也会教人。”
“不敢说懂,略知一二。”
周景昭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换了个话题。
“你觉得,江南像你这样的寒门士子,多吗?”
吴洵一沉默了一瞬,然后道:“多,很多。”
“他们缺什么?”
“缺机会。”
吴洵一这次没有犹豫,“江南的举子,世家子弟有先生开小灶,有长辈指点文章,有门路递帖子。寒门子弟什么都没有。学生的先生是个落第的秀才,他能教学生的,只是一些最基础的东西。学生考中生员,靠的是运气——正好那年的策问题,是水利。”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运气这东西,不是谁都有的。”
周景昭点了点头。
“本王在南中,设了讲武堂,开了“双科举”
以及宁州大学。讲武堂培养将官,“双科举”
选拔实用人才,宁州大学培养有学问的人才。不论出身,只论才干。李轻舟,寒门出身,如今是政务院工司主事,管着南中所有的工程。李毅,寒门子弟,财司主事,南中的账目他一个人理得清清楚楚。吕彦博,渝州普通人家出身,法司主事,南中的律政刑名,井井有条。”
吴洵一的目光亮了起来。
周景昭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本王想在江南,也设一座书院。不收束修,不论出身,只考才学。请合适的先生,教经史、教算学、教律法、教工程。学成之后,择优录用,分派到各地任职。”
吴洵一的呼吸微微急促了。
“但这座书院,需要一个真正懂江南、真正为寒门士子着想的人来做学正。”
周景昭站起身,走到吴洵一面前,“吴洵一,你愿不愿意?”
吴洵一跪了下去。
他跪得很用力,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出沉闷的响声。
“殿下,学生这条命,是太湖边捡回来的。学生这辈子,原只想把那张图画完,便算对得起死去的爹娘和妹妹了。殿下若信得过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