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学生愿将这条命,交给殿下。”
周景昭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本王不要你的命。”
他看着这个眼眶通红却强忍着不哭的年轻人,“本王要你活着,活到江南再也没有世家占湖、再也没有寒门无路的那一天。”
吴洵一用力点头,泪水终于滚落下来。
走出偏厅时,天色已近黄昏。
雨不知何时停了。西湖上水雾散尽,夕阳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将湖面染成一片碎金。孤山的倒影在水中微微晃动,远处雷峰塔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谢长歌从廊下走过来,低声道:“王爷,今日文会上,陆伯安的脸色很精彩。他怕是没想到,王爷会当众点出占湖的事。”
“他迟早会知道的。”
周景昭望着湖面,“吴洵一的那张图,本王让人抄了一份。原件让他自己留着,抄本已经送去了杭州府衙。陈文懋若真想当个好官,就该知道怎么做。”
谢长歌点头,又道:“那设立书院的事,臣回去便拟章程。”
“不急。”
周景昭忽然道,“书院的事,要先跟舅父商量。他在杭州做了六年别驾,对江南士林比我们熟。哪些人可用,哪些人不可用,他比我们清楚。”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而且,本王总觉得,母亲的事……舅父还有话没说。”
谢长歌目光微动。
周景昭没有再说下去。他望着暮色中的西湖,想起了母亲画像上那弯弯的眉眼。顾明远说,母亲小名叫“蕙儿”
。他从未听父皇这样叫过母亲。父皇只叫她“贵妃”
,或者在人后,叫一声“蕙娘”
。
蕙娘。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有一回夜里醒了,看见父皇坐在母妃床边,握着她的手,低声说着什么。母妃闭着眼,嘴角却带着笑。那个笑容很轻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母妃怕惊醒的,是这场做了二十年的梦。
周景昭收回目光,大步向山庄外走去。
“回别院。明日一早,本王去见舅父。”
夜色渐浓,西湖上的灯火一盏一盏亮了起来。孤山脚下,梅林深处,有人正将今日文会上的一言一行,写成密信,塞进了一只灰色的信鸽脚环中。
信鸽振翅而起,消失在暮色里。
方向是西北。
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