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窜进他耳朵里。路思澄方才像大梦初醒,好像被原地扇了个巴掌,一瞬间差点站不住。
他一言不地看着她,陈潇也一言不地站在门外和他对视。好半天,路思澄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问:“你早就知道了是吗?”
陈潇看着他,眼底有很细微的泪光。
“姐。”
路思澄茫然地说,“姐姐。”
陈潇突然冲过来,紧紧地,紧紧地将他抱进怀里。路思澄被她勒得肋骨作痛,他手里还抓着那张诊断书,居然吐不出半个字来。
他们两个还小的时候,总爱把家里沙垫全抽出来在角落里搭成“堡垒”
,玩幼稚的过家家游戏。陈潇小时候有样学样,逼着路思澄当爸爸,自己抱着洋娃娃做婴儿。姨妈路过时哈哈大笑,调笑他们包婴儿像包狗。陈潇便强行把她也拉过来,于是姨妈还是妈妈,爸爸是陈潇,路思澄变成那个嗷嗷待哺的,要人抱着喂奶的小婴儿。
姨妈说,要有家,得先结婚,再生子。有了你自己的孩子,家就有形状了。
后来陈潇长大了,路思澄也一去不复返,变成了叛逆的同性恋。他们不再玩幼稚的过家家酒,也不认为“家”
是需要谁和谁在一起才算有雏形。但姨妈照旧还是常追在他们的屁股后面念叨,要结婚,要生子,等哪天我走了,留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在世界上,我又哪能放得下心呢?
人生一遭,得失苦乐,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除了挂念。
路思澄被陈潇勒在怀中,他们两个谁都没有再出声。他看不着陈潇的脸,但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着抖,又变成了那只飘在浪潮中的船。房子空荡寂静,门一关,外头光源照不进玄关处的方寸之地,海浪大得遮天蔽日。路思澄下意识伸手,轻轻拢了一把陈潇的脊背。
两片尖锐的肩胛骨硌着他的掌心,路思澄陡然打了个激灵,神智刹那归位,差点把他拍飞出去,这才后知后觉地现自己原来已经比陈潇高出这么多了。
“你总得先有个人样吧”
,几个月前陈潇说的一句话,这会才转了个头,一刀见血地扎进了他肋骨里。
陈潇的眼泪湿透了他的肩膀,路思澄忽然觉得反胃,他觉得自己站在这,好像个被腐蚀空的烂木头。他猛地毫无预兆推开陈潇,冲到卫生间干呕起来。可惜他胃里空空如也,半天也只吐出了一点酸水。
身后陈潇的脚步声匆忙传来,她眼眶还红着,下颌挂着滴没擦净的泪珠,扶着门框朝他喊:“你又怎么了!”
“我……我没事,我没事。”
路思澄说,“我……对不起姐,对不起,我知道了,对不起。”
陈潇没了声音,站在那喘着气看他。路思澄浑身抖着,他撑着地板,又开始天旋地转。
第23章房梁
路思澄这名字,据说是取自他那个从未见过面的生父。
澄字,释义为清澈而平静的水,意指通透明亮。“春山润而云起,秋水澄而月归”
,他那个生父用这字为他做名,又在前头加一个“思”
字,或许也是真心期盼过他的出生,望他能得圆融自在,自念本真。
真声真色,何是何非。可惜红尘俗世里的大多数人,都会走上一条与其名背道而驰的歧途。
病房里充斥着消毒水味,路思澄不喜欢医院,这地方承载着他平生所有不大体面的回忆。姨妈躺在病床上,脸上未施粉黛,才叫路思澄看明白她居然已瘦得脱了相。他站在陈潇旁边,居然半个字都吐不出来,目光又飘开,望向窗边的一台兰花草。
姨妈责怪陈潇同他多嘴,陈潇安安静静地由她怪了半天,替她掖好被角,低声说:“他早晚要知道的。”
说得是,瞒不住的到底是自欺欺人,早晚要知道。
姨妈幽幽叹了口气,抬眼看路思澄望着窗台的侧脸。
在她们眼里,路思澄不管长到多高,始终还是那个半人高的小孩子。路思澄握着她病床的栏杆,没有吭声,居然也找不到半个字来驳。姨妈朝他招招手,“来。”
路思澄刹那回神,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能乱,至少得装出副能担重任的样子来,他一慌,旁人看了也难受。于是他又把面皮一抹,坐到她身旁,同往常那样嬉皮笑脸地说:“姨妈,我在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