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妈注意到他外套又没拉好,没好气地上手抽他肩膀,数落他:“又敞着个怀,老话说春捂秋冻,这才三月的天就急着把棉袄脱了,回头冻出个好歹怎么办?”
“没事儿,我皮糙肉厚,抗冻。”
路思澄无赖似的把袖子一撸,挤出胳膊上的肌肉给她看,“您摸摸?我还挺结实的其实。”
姨妈被他气笑了,“瞎显摆。成了……潇潇,去给我削个苹果回来。”
路思澄听出姨妈是个要把陈潇支开单独和他说话的意思,回头和陈潇对视一眼。陈潇应了,挑了俩苹果出去,贴心地带上了门。
姨妈受不了吵,病房是单人间,房门一关静得喘气声都像打雷。路思澄坐在凳子上,听姨妈问了:“小狗送来了吗?”
“来了,这会正在家里大闹天宫呢。”
路思澄说,“我看您还是赶紧回去坐镇吧,这孽畜成天胡作非为,恐怕再俩月就要修炼成精了。”
姨妈放声大笑,说:“小孽障,你还是先自个快快回头是岸吧,小心哪天再叫什么真人道长收了去。”
路思澄:“那不成,我这种道行千年的妖物除了您没人能降得住,您吼三声我就自动皈依了,还有那些菩萨真人啥事?”
他没个正形,哄得姨妈喜笑颜开,笑着笑着忽又叹口气,说:“镇不得你多久了,小王八蛋,你往后自求多福吧。”
路思澄低声说:“别这么说。”
“我心里清楚,你长大了,心里也合该清楚。”
姨妈看着他,“虚的就不说了,也没那个必要。我以后要是走了,你自己要有数。”
路思澄很想说我有什么数,我数学老师死得早,天生跟数不对付。但他知道这会不是犯浑的时候,路思澄明白她的意思,无非就是指着他以后能过好自己的日子,答应下来:“我清楚,您放心。”
姨妈看他片刻,眼尾细纹愈明显,隐隐显得憔悴。路思澄不敢看她的细纹,看一眼就好似被刀剜,听姨妈对他说:“我要真走了,最放心不下的还是你们三个人。你妈妈那个病,你也门清,没办法治,有时就没必要跟她上纲上线,哄哄就罢,也别往心里搁,知不知道?你姐姐,唉,你姐姐不大叫人省心,但以后不管是出了什么事,得记住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商量商量着就能过去,别生分了。”
路思澄呆呆地看着她,又连忙掩饰似的将脑袋一低,小声说:“您放心,什么事都有我呢,这两个人我还是养得起的,我能照顾好她们,有我在呢,别瞎操心。”
“小王八蛋。”
姨妈叹了口气,“你姐姐,她那个性子太傲太犟,得要一个稳当的人往回拽着她,不然早晚要栽个大跟头。等她跟崇聿成了家,你多和他们走动走动,有什么事不能和你姐姐商量的,就跟崇聿商量,让他帮你拿拿主意。也别怕会惹人家烦,一家人就是你帮帮我我帮帮你,再有什么事不能自己一个人乱来,也得听听别人怎么说。”
路思澄陡然沉默下来,半张了张嘴,觉得自己喉头干涩的可怕,没说出话来。
姨妈用心良苦挑了林崇聿做夫婿,是看重了他沉稳,能担事,又是大家族里教养出来的正人君子。婚事一成,他出于责任或自身性格,一定不会放着他们家里的事不管,也一定不会对此有微词。
他能往回拉着陈潇,能照料好和他八杆子打不着的柳鹤,也能顺带照拂路思澄这个混迹红尘又不着调的表弟。家里的顶梁柱走了,需得有个新的柱子撑得起房梁,林崇聿就是那根柱。
父母苦心,总是为之计深远。
路思澄抓住她的手,轻声说:“有我在呢,您别担心。”
姨妈没说话了,知道他明白。她抬手轻轻摸他的头,又忽然叫了他一声:“小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