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汪汪汪!”
“小狗不知道。”
路思澄毫无预兆地拽着它往前跑,“回家吧狗崽子!”
小狗雀跃着撒丫子往前,浅金色的毛随风飞扬,汪出了一连串回声。
朝阳升起,映得旁边小河水面泛光。树枝有早芽抢春,冒出零星绿芽,像路思澄高中的教导主任秃了的头顶。路思澄轻巧跃上河沿石头,忽然记起七年前在英国时和当年的朋友们出门玩,偶然碰上了排练回家的林崇聿。
十七岁的路思澄,张扬快活。他大笑着挥手叫他的朋友先走,在伦敦的夜风中跑得飞快,追着前头那个挺拔的背影,笑着问他:“林席,你有没有吃晚饭?”
工作繁忙的林席日理万机,常常顾不上吃饭。
少年时期,他曾在某个瞬间短暂理解过柳鹤。人一生苦短难捱,前头有个能叫人追着跑的存在,能叫人有勇气迈开腿,不至于长拘淤泥中。他长大了,寻到良人的柳鹤不会再轻易对他动手,家住英国的新任继父看上去是个好人。什么都会过去,什么都会变好。
爱。伦敦的街头,路思澄追着林崇聿跑,他像个傻瓜似的想,爱。
二十四岁的路思澄牵着小狗一溜烟跑回家,在寒风中喘得像个脑残。小狗意犹未尽,扒着他的裤腿汪汪直叫唤。路思澄生怕它扰民,拽着它开门,“嘘,嘘,别叫瞎唤!”
他忍不住笑,心底啼笑皆非地想:人家回个信息就高兴成这样,出息呢?
家里没有别人,屋子里静悄悄的。路思澄脱了外套随手丢在衣架上。小狗哼唧着跑去找水喝,路思澄头也不回地嘱咐,“当心点舔啊,洒出来弄脏地板没人救你。”
身后忽闻一声脆响,动静颇大,吓得小狗呆若木鸡地抬了头。路思澄回头看,见是只挂在玄关的玉质平安扣不知怎么掉了下来,安静躺在地板上,碎成了两半。
路思澄记得这东西是姨妈几年前在哪旅游带回来的,看得宝贝。他当即一阵牙疼,疑心是自己丢的外套不当心勾到,但目测距离又应该不能够,他把这两半平安扣捡起来,先摆在钥匙台上,等着晚上姨妈回来再跟她解释。
手机消息嗡嗡直震,路思澄掏出来看了一眼,导师问他这个大忙人什么时候有空,要他下午过来开组会。
路思澄这个周末半道腰斩,唏嘘着命赶命,赶到死也走不到头。他推断晚上很有可能赶不回来,干脆抽了张纸条,咬着笔帽给姨妈和陈潇留张字条,主要是解释平安扣是怎么碎的,完全不关他的事。那头小狗不知道又从哪个角落翻了什么宝贝,半刻不肯安生,转着圈吸引主人的注意。
路思澄头也不抬,咬着笔帽含糊敷衍它:“嗯……厉害厉害,乖,一边玩儿去。”
这狗未开灵智,不通人性,自动把“一边玩去”
曲解成“过来玩”
,欢天喜地的把“战利品”
展示给路思澄看。路思澄差点被他挠掉裤子,匆忙地一把拽住裤腰带才没在光天化日之下裸奔,往下扫了一眼,看清它这回嘴里叼着的是张纸。
“哪来的?”
路思澄撬开它的狗嘴,把这张纸救出来,“小王八蛋,你这又把什么陈年旧物扒出来了……”
后半句话戛然而止,没了下文。
小狗不明所以,尤还在吐着舌头等主人的奖励。它在原地蹲了一会,又追着自己的尾巴绕了会圈,疑惑地看眼前人捧着张纸,维持着那个动作,却好久没再动了。
“汪!”
它等得着急,终于忍不住催了一声,这会却没能再能等着一个眼神。于是它不大满意地扒了扒路思澄的裤腿,等不着恩宠,只好转头跑开,又去找新玩具了。
手里的纸被咬得皱,这是张江城人民医院的病理报告单,姓名柳琴,是他姨妈的名字。
骨盆,穿刺活检标本,恶性间叶源性肿瘤。
出诊日期是一月九日,寒假前夕。
路思澄忽然眼前黑,撑了把台面才想起来自己忘了呼吸。他捏着那张纸,好像是捏的是谁的心脏,用力不是,不用力也不是在他手心里涨大,又缩小,黏腻腥热,撞着他掌心薄薄的一层骨。
路思澄在那站了足足半个小时,期间一动没动。直到陈潇回来,猝不及防被杵在玄关的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张口要骂他,话未出口瞥到他手里的纸,嘴里的话又突兀地停住。
路思澄慢半拍地对上她的眼睛,一刹那,忽然就全明白过来了。
数月前为什么姨妈忽然这么急着开始催婚,为什么她莫名瘦了这么多,为什么她家里放了这么多止疼药。陈潇怎么会忽然就变了性愿意妥协,那天家宴后她突然在车里嚎啕大哭,她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管好你们,我很烦,你知不知道?
人说休言万事转头空。世人贪图黄粱一梦不愿醒,多也是难接受好梦散去后的肝肠寸断。她那天的嚎啕声好像又响在自己耳旁,声势有越来越大的兆头,毫无恻隐之心地“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