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人蹲守数日,现范登库手下,顺藤摸瓜杀了这厮,随后跟着三山堡墩卒出关收尸,趁机逃回,身边只剩两人······”
赵全又续上一支香烟,一股股浓烟在他面前弥漫开来,恰如眼下的混乱局势。
当年丘富起事失败,逃往塞外,得到了俺答汗的信任,遂邀他出关,共谋大业。
他为俺答汗建寨筑城,垦良田开作坊,屡立战功,被封为“仪宾倘不郎”
。
那年丘富随军打草谷,中流矢而死,从此以后,他成了丰州滩最大的汉人头目。
板升虽然是汉人建立、居住、管理,然而根本命脉,却掌握在鞑子手中。
他从前最担心之事,便是俺答汗背信弃义,卸磨杀驴,拿白莲教向朝廷换封贡。
让他战战兢兢趋奉的俺答汗,如今终于死掉,他暗地里很是松了一口气。
鞑子这边不讲伦理,血脉的优劣,部众的多寡,决定领主的地位和财富之高低。
辛艾昏聩无能,在偏头关损兵折将,大成、丙兔归来,不眼红汗位才怪。
右翼三万户这场内斗,已经箭在弦上。
但是任何一方势力都不敢忽视他,因为他手里有数万教民,这是他的立身之本。
因此,无论如何也要阻止活人殉葬!
“能回来就好,去把你的老丈人拔别叫来,随后跟我去拜见辛艾台吉。”
“师父,听说辛艾部众折损过半,大汗的位置怕是坐不稳,咱们得躲远点啊。”
黄智峰见师父点头,抹把眼泪爬起来,去前院让管事派人去自己家报个平安,浑身上下拾掇干净,乘轿去他老丈人家。
师父要见拔别的用意他有数,抱团取暖,见机行事,不能傻兮兮吊死在辛艾这棵树上。
路过大门紧闭的南货店,让人去敲开门,赊了两包帝国炮,轿夫顶风冒雪,继续起行。
点上烟卷猛嘬几口,不由得想起那晚见到范登库,没弄清对方来意便急着动手,他心里难受得像是被油煎火烹,恨不得抽自己几巴掌。
他原计划弄死范登库吞掉那笔财货,从此退隐江湖,做个逍遥自在的富家翁。
然而一座金山曾经送到面前,他却没有把握住,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此!
出塞这么多年,他算是看透了,汉人永远是奴才,即便做了鞑子驸马也没用。
他在外看鞑子脸色,回家则受泼妇摆布,别人家儿女成群,他家却冷冷清清。
他至今膝下无儿无女,那泼妇骂他不是男人,还折磨他,不让他纳妾续香火。
他受够了这种日子,想重返江南,他常常去找杨芳喝酒,感觉彼此之间就好像镜中投影,明明锦衣在身,玉食在口,活得却像条狗。
日日四面边声连角起,夜夜聒碎乡心梦不成,衣衫褴褛是他的童年记忆,然而家贫犹乐,闹市背筐篓,壑沟明贤学,孰能忘却故园?
“老爷,到了。”
黄智峰擦擦眼角泪水,掀开轿帘,接过伞进府,随后和老丈人去见师父。
正厅上早已高朋满座,赵全见大伙到齐,把屠杀人畜血祭殉葬的利弊陈述一回,末了道:
“铺张丧事,大伙要出人、出钱、出牲口,搁在往年不算啥,可开春至今,战事不断,众位台吉的家底子都赔进去了,上下交困,外敌窥视,这时候办血祭,牧民农奴们闹起来咋办?”
“倘不郎言之有理。”
“城里面乱起来就坏了。”
“没错,此事得再议。”
众人纷纷表示支持,此事耽搁不得,大伙意见达成一致,立即前往宫城。
掌灯时分,天上不再飘雪,大风兀自呼呼的刮个不停,反而更冷了。
南货店的掌柜带着伙计匆匆过来跨院,敲敲房门进屋,王怀山丢下手里的书卷。
那伙计哈腰禀道:
“小的只看到轿子进府,没看到人,那门子欢喜叫老爷,轿子里肯定是他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