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数月,绍统帝逐渐从最初的惶恐与忙碌中适应过来。
他每日五更天便起床,先至“圣祖殿”
焚香默告,然后御文华殿或紫宸殿听政。
他很快现,父皇留下的这套官僚机器虽然庞大高效,但也充满了积习。
奏章格式繁复,内容空泛者多;廷议往往陷入冗长争论,效率低下;许多官员,特别是那些经历光启朝中后期、现已身居高位的“老成”
之臣,言必称“圣祖旧制”
、“光启成例”
,对于任何可能触动现有格局的变动,都持审慎乃至保守的态度。
绍统帝想起了祖父遗诏中的话:“保格致之先,重民生教化……察吏治之要……”
这一日,朝会之上,又为是否在江南东路试点推行新的“方田均税”
法(旨在清丈土地,均平赋税,抑制兼并)吵得不可开交。
支持者以“体恤民艰,充盈国库”
为由,反对者则以“扰民滋事,易生变乱”
、“圣祖时未有此制”
相抗衡。
双方引经据典,争论不休。
绍统帝端坐御座,耐心听着,目光扫过那些慷慨陈词或沉默不语的面孔。
他注意到,几位年轻的官员,如殿中侍御史徐清卿、枢密院编修官陈端友、户部主事叶适等人,虽因品级较低,站立靠后,言机会不多,但每次简短陈词,皆能切中要害,数据详实,思路清晰,不像某些老臣那样空谈道理或固守旧例。
散朝后,绍统帝独留宰相史弥远、知枢密院事郑清之、参知政事余天锡、签书枢密院事杨谷等核心重臣至垂拱殿议事。
“今日廷议,诸位相公也见了。”
绍统帝开门见山,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方田均税,事关国本民生。江南乃财赋重地,兼并隐匿之风日炽,朝廷岁入暗损,小民赋税日重,长此以往,非社稷之福。然议论纷纭,莫衷一是。史相,你为辅,有何高见?”
史弥远微微躬身,城府极深,略一沉吟,道:“陛下圣虑极是。江南赋税,确需整顿。然此事牵涉甚广,地方豪强、州县官吏,利益盘根错节。圣祖在位时,亦曾屡次下诏清丈,然收效甚微,盖因执行不易,易生事端。老臣以为,当从长计议,可选一二州县,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以免动摇根本。”
这话滴水不漏,既承认问题,又强调困难,本质是拖延和有限试点。
郑清之主管军事,对此不置可否。余天锡是史弥远一党,自然附和。杨谷出身将门,对民政不甚了了。
绍统帝心中了然,这些老臣求稳怕乱,不愿轻易触动既得利益网络。
他话锋一转,道:“史相老成谋国,所言甚是。然朕观今日廷上,亦有年轻官员,如徐清卿、叶适辈,所言颇有见地。他们或来自地方,深知民瘼;或精于算学,熟稔钱谷。治理天下,不能只靠老成持重,亦需新鲜血液,锐意进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位重臣:“朕意已决,方田均税之事,不可再拖延。
着政事堂、户部、御史台,即日遴选干练官员,组成‘江南东路清丈田亩、均平赋税使司’,朕亲自点选人员。
徐清卿擢为监察御史,充任该司副使;叶适擢为户部郎中,主理具体章程数据。
另,枢密院编修官陈端友,熟悉边情舆图,调入兵部职方司,专司边疆舆图测绘、驿站线路优化之事。此三人,年轻敢为,正是用人之时。”
史弥远心中微微一凛。
新帝此举,看似就事论事,实则是越级擢升,培植亲信,绕过部分现有官僚体系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