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二十一年,元月初一,寅时三刻,汴京,大内福宁殿。
新年的第一缕天光尚未撕破汴京城冬季厚重的夜幕,城中零星的、庆贺元旦的爆竹声也已零星散去,万籁俱寂,唯有呼啸的北风卷过宫墙殿宇,出呜咽般的声响。
这寂静,却隐隐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凝滞,仿佛整座皇城,乃至整个帝国的心脏,都在某种沉重的压力下,缓慢而艰难地搏动。
福宁殿内,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
所有侍从、宫女皆屏息凝神,垂手侍立,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那张宽大的龙榻上,聚焦在层层锦衾下那个几乎已无起伏的瘦弱身影上。
赵构,自腊月那次召见太子、太孙及重臣,近乎回光返照般交代后事之后,便再度陷入时昏时醒的弥留状态。
太医院的所有手段都已用尽,如今不过是靠着数支百年老参吊着最后一口气,等待那个不可避免时刻的到来。
太子赵玮、太孙赵奢,以及几位核心顾命大臣——宰相史弥远、同知枢密院事郑清之、签书枢密院事杨谷、参知政事余天锡,皆衣不解带,已在偏殿守候了整整三日。
此刻,他们都静立在龙榻不远处,面容憔悴,眼圈深陷,神情是难以掩饰的悲戚与凝重。
赵玮更是须凌乱,短短数日间,似乎又苍老了许多,他紧紧握着身旁太子赵奢的手,父子二人皆能感到对方手心的冰冷与颤抖。
榻边,老宦官蓝珪跪在脚踏上,用沾湿的棉布,极其轻柔地润湿着赵构干裂的嘴唇。
这位侍奉了赵构过一个甲子的老人,眼中已无泪,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木然。
他知道,分别的时刻,终于要到了。
忽然,赵构紧闭的眼睑微微动了一下,喉咙里出一声极其微弱的、近乎叹息的“嗬”
声。
这声音细若游丝,却像惊雷般打破了殿内死寂的空气。
“父皇!”
赵玮一个箭步抢到榻前,跪倒在地,声音哽咽。
赵构的眼皮吃力地抬了抬,露出浑浊无神的眸子。
他的视线缓缓移动,似乎想看清眼前的人,最终,定格在赵玮脸上。
那目光,已无往日的锐利与深邃,只余下生命将尽时的空茫,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儿子,看到了遥远的过去,看到了另一个时空中那个仓皇南渡、杀害忠良、最终偏安一隅的“自己”
。
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出含糊的气音。
赵玮将耳朵贴近,只听到几个破碎的音节:“……好……为之……江山……”
“我也该……回到……该回的……地方去了”
随即,那目光中的最后一点神采,如同风中的残烛,倏然熄灭。
赵构的头,极其轻微地向一侧偏去,最后一丝微弱的呼吸,也停止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蓝珪颤抖着伸出手,探向赵构的鼻息,又轻轻按了按颈侧的脉搏。
良久,他枯瘦的手颓然垂下,缓缓转过身,面向皇帝,以头触地,用尽全身力气,出一声凄厉而嘶哑的哀嚎:
“官家……龙驭上宾了!”
“父皇——!”
“祖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