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二十年,腊月,汴京,大内福宁殿。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人参、灵芝与其他名贵药材混合的气息,厚重温暖的龙涎香也压不住那股从病体深处透出的衰朽味道。
地龙烧得极旺,几个鎏金炭盆里银骨炭无声地燃着,将偌大的寝殿烘得暖如仲春,可躺在层层锦衾下的太上皇赵构,依然时不时感到一阵阵难以驱散的寒意。
赵构今年八十有六了。
在这个时代,这已是罕见的高寿。
自绍兴十年那个惊心动魄的魂穿之夜至今,他已在这个世界度过了整整七十六个春秋。
这七十六年,他如履薄冰,机关算尽,步步为营,将一个风雨飘摇、偏安一隅的残破南宋,硬生生地扭转、扩张,打造成了眼前这个史无前例的、横跨东西的大宋全球帝国。
他熬死了宿敌,也送走了几乎所有曾与他并肩作战或勾心斗角的老臣,甚至,连他曾经深深忌惮、后来却不得不倚为长城的岳飞,也在十多年前,以近百岁高龄安然离世。
时间,成了他最强大也最无情的对手,如今,终于要将他逼到绝境了。
入冬以来,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击垮了这位太上皇本就老迈的身体。
起初只是咳嗽,后来转为持续低热,继而胸腔如风箱般喘息,痰中带血。
太医院倾尽全力,用了最好的药,甚至秘密从西洋、天竺请来名医会诊,结论却大同小异:年事已高,脏腑衰竭,油尽灯枯,药石只能略尽人事,延挨时日罢了。
此刻,赵构刚从一阵昏沉的睡梦中短暂清醒。
他感到自己的意识像是沉在浑浊的水底,费力地向上浮起,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火辣辣的疼痛。
他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逐渐聚焦在明黄色的帐顶上。
帐顶绣着日月星辰、山河社稷的图案,华丽无比,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窒息。
“官家,您醒了?”
耳边传来一个极其熟悉、带着哽咽的苍老声音。
是他的老内侍省都知、入内侍省押班蓝珪。
蓝珪也老了,满脸皱纹,头全白,此刻正跪在榻边,小心翼翼地用温热的丝巾替他擦拭额角的虚汗。
这个从他还是康王时就跟随左右,经历了泥马渡江、苗刘之变、风波亭、乃至后来无数惊涛骇浪的老宦官,或许是这世上除了他自己,最了解这具躯壳里秘密的人了。
不,或许连蓝珪,也只知道官家“变了”
,而不知其灵魂早已置换。
赵构的喉咙里出嗬嗬的声响,想说点什么,却只带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蓝珪连忙将他稍稍扶起,用玉碗接了痰,又喂了少许温水润喉。
一番折腾,赵构才喘匀了气,目光在殿内扫视。
除了蓝珪和几个心腹老宦官、老宫人,殿内再无闲杂。
太医在偏殿随时听宣。
他知道,此刻福宁殿外,他的儿子,当今太子赵玮,一定正忧心忡忡地守候着。还有皇太孙赵昚,恐怕也在。
“玮儿……昚儿……”
赵构的声音嘶哑微弱。
蓝珪会意,连忙低声道:“官家,大家和太孙殿下一直在外间候着,还有几位相公和枢密,都在值房待命。可要传见?”
赵构沉默了片刻,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赵玮,他这个儿子,历史上的宋孝宗,算是南宋最有作为的君主之一,锐意恢复,可惜时运不济。
在这个时空,他不必面对强大的金国,接手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帝国。
这几十年来,赵玮作为太子,勤政、仁厚、守成有余,在他这个太上皇的阴影和扶持下,大体稳住了局面,也继续推动了一些新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