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航的名片在暖黄色射灯下泛着哑光。
纪黎宴低头看了一眼,指腹划过纸面时能感觉到凸版印刷留下的细微纹路。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名片放在柜台一角,继续给面前那只烤鹅刷最后一道蜜糖水。
“陈主编想吃点什么?”
陈远航没有回答,目光越过柜台落在烤架上那排匀翻转的鹅身上。
他的视线从鹅胸的弧度移到翅根与躯干连接处那道被炭火烘出的焦痕。
又从焦痕移回到鹅皮表面那些细密的冰裂纹上。
他看得很仔细,像在端详一件器物的开片。
“你用了三种不同的酱料系统。”
陈远航的语气很平,没有疑问的语调。
“脆皮水是麦芽糖白醋玫瑰露,外层腌制是蜂蜜红枣桂圆,腹腔填充料里有陈皮八角桂皮甘草。”
“还有一种东西,我闻到了黄酒和干贝,但不清楚是怎么融合进去的。”
纪黎宴看着他:“陈主编的鼻子很灵。”
“写美食专栏写了八年,鼻子是吃饭的家伙。”
陈远航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折叠眼镜戴上,往前凑了一步,俯身看着操作台上刚出炉的那只混合版烤鹅。
他伸出食指,极轻地在鹅胸脆皮上按了一下。
“咔”
的一声,极轻微。
那层薄如蝉翼的焦糖壳在他指尖下裂开一道细纹。
陈远航收回手看着指腹上沾着的一点焦糖碎屑,放到鼻尖闻了闻。
“这个脆度。。。你晾过。”
“刷完脆皮水之后晾了十分钟风干。”
陈远航点了点头,从柜台旁边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把手指擦干净,然后看着纪黎宴:
“给我来半只,腔料版,什么撒料都不要,原味。”
纪黎宴从保温箱里取出一只刚出炉不到十分钟的烤鹅。
暖灯下那只鹅通体呈深枣红色,脆皮表面的裂纹分布均匀细密,油光在裂纹的缝隙间闪烁。
他用刀从鹅胸正中剖下。
刀刃切入脆皮时,陈远航听到了一声明确的、短促的咔嚓。
他下意识地微微偏头,像是在判断这个声音的频率和时长。
刀刃继续往下走,穿过皮下脂肪层时几乎无声,只留下一道温润的油光在切口处缓缓渗出。
然后是肉。刀刃切断鹅肉纤维的时候有一种明显的粘滞感,那是肉汁充沛的证明。
陈远航往前倾了倾身。
他看到切口处露出的肉,粉白色的肌理之间嵌着深浅不一的琥珀色纹路。
那是酱汁和腔料渗进纤维深处后留下的痕迹。
一股蒸汽从切口处涌出来,扑到他面前,温热的、裹挟着复合香气的白雾在射灯下盘旋。
他没有立刻去接那个纸盒。
而是站在柜台前面,双手撑在台面上,微微俯下身凑近那个切口,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