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道各位同志这么娇贵,当初说什么也不能让大队接人,免得委屈了你们城里的金枝玉叶。”
一句话堵得车斗里瞬间鸦雀无声。
张红梅脸色唰地涨红,又气又难堪,强撑着反驳:
“我们只是随口问问情况,纪同志说话怎么这么冲?”
“我们抛家舍业来乡下,是为了支援建设,又不是来受气的!”
“支援建设不是嘴上说说。”
纪黎宴侧头,目光清亮,没有半分往日的吊儿郎当,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
“路是差,活是累,粮食是紧。可村里百十口人,世世代代都这么过日子,没人喊苦喊累。”
“你们刚来就挑三拣四,嫌弃这嫌弃那,这就是你们城里知青的觉悟?”
这话一出,车斗里的知青们个个面露尴尬,刚才抱怨的男知青更是闭上嘴,再也不敢多说一句。
这年头最讲究思想觉悟。
挑刺叫苦、嫌弃农村,一旦被传出去,就是思想有问题。
轻则被批评教育,重则影响后续一切评优、返城名额。
没人敢冒这个险。
张红梅憋了一肚子火气,偏偏无从反驳,只能狠狠抿着嘴。
一旁的李青霞悄悄抬了抬眼,余光落在纪黎宴的侧脸上。
少年穿着洗得旧的粗布棉袄,头上还沾着干草,看着粗糙落魄,可眉眼舒展,脊背挺直。
刚才他不动声色替自己解围,拦下张红梅的追问,此刻又句句公道,护着村里也不失分寸。
这和她一路忐忑预想的画面,完全不一样。
在她为数不多的认知里,乡下的汉子大多粗鲁蛮横、势利世俗。
可眼前的纪黎宴,让她第一次在这陌生的土地上,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安稳。
牛车顺着下坡稳稳滑行,风轻轻吹过,撩起李青霞额前的碎。
她下意识往纪黎宴身侧靠了半寸,远离了身后那群带着优越感、喜好打探非议的知青。
纪黎宴余光将这细微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快看,大槐树!”
他扬鞭一指,打破了车中沉闷的气氛。
远处村口,一棵粗壮遒劲的老槐树矗立在暮色里。
枝桠纵横交错,盘踞在村口上方,是红旗大队最显眼的标志。
树下已经围了不少村民,踮着脚往路上张望,都是来看城里知青的。
“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纪黎宴这混小子又在路上偷懒耍滑,把人晾半道了!”
“就是,这小子向来不靠谱,今早大队长特意叮嘱,别耽误事,千万别丢村里的脸,希望这次没乱来。”
“听说来了六个城里知青,都是有文化的读书人,以后村里的娃说不定还能跟着沾光!”
村民们的议论声随风飘来。
大多是期待,却也夹杂着对纪黎宴的不信任。
毕竟原主往日的劣迹深入人心。
在所有人眼里,他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无赖,根本办不好正经事。
车斗里的张红梅听见议论,瞬间找到了翻盘的机会,立刻拔高声音,带着刻意的委屈:
“各位乡亲,实在是辛苦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