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霁风眉梢微挑,忽然抬手,扯开了自己的衣襟。
玄色锦袍的领口被扯开,露出精壮的胸膛。而就在心口处,一道暗红色的纹路若隐若现,形如盘曲的毒蛇,自心口蔓延至锁骨,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蚀情蛊。
洛淑颖瞳孔骤缩。即便早有预料,亲眼见到这蛊虫在他体内盘踞十年的痕迹,仍让她心头一震。
“洛神医可还记得这个?”
南霁风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十年前,福来药馆,你亲手将蛊虫交到阿沐手中,让她为本王种下。你说,此蛊名‘蚀情’,无药可解,唯有下蛊者身死,或中蛊者亲手杀死挚爱之人,方可解脱。”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心口那道暗红纹路,动作温柔得近乎诡异。
“你还说,此蛊平日无碍,唯有对子蛊无情时,或负心时,才会作。作时心如刀绞,痛不欲生,且一次比一次剧烈,直至痛极而亡。”
南霁风抬起眼,看向洛淑颖,眼中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洛神医,你可知这十年,本王是如何过来的?”
整夜提心吊胆的……中下蛊虫后的九年,这九年太难熬了,害怕秋沐从自己的心里跑走。
洛淑颖抿紧嘴唇,没有说话。
“每月十五,月圆之夜,蛊虫必会作。”
南霁风缓缓道,声音平静得可怕,“初时只是隐痛,如针扎蚁咬,尚可忍受。三年后,痛如刀绞,需以烈酒麻痹,方能捱过。五年后,痛如凌迟,酒已无用,需以寒冰镇之,可寒冰入体,又引旧疾,痛上加痛。”
他端起茶盏,又饮一口,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到第七年,痛到极致时,会出现幻觉。本王会看见阿沐,看见她笑着朝本王走来,伸手要本王抱。可当本王伸出手,碰到她的瞬间,她就会化作漫天血雾,消失不见。然后剧痛袭来,如万箭穿心,如烈火焚身,如坠冰窟……种种酷刑,不一而足。”
“第八年,本王开始咯血。太医说,是心脉受损,药石罔效。第九年,咯血愈频,每每作,必呕血数升,气若游丝。他们都以为本王活不过那年冬天。”
南霁风轻轻笑了,那笑容里尽是苍凉。
“可本王活下来了。因为本王知道,阿沐还活着。她在某个地方,等着本王去找她。这蚀心之痛,是本王该受的,是本王欠她的。所以再痛,本王也得活着,活着找到她,活着……赎罪。”
水榭内一片死寂,只有炉火噼啪,和窗外偶尔的蛙鸣。
洛淑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颤抖。她垂下眼,不敢看南霁风心口那道刺目的暗红,也不敢看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楚。
九年。每月十五,月圆之夜,蚀心之痛。她无法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煎熬。可她更无法忘记,九年前,阿沐哭得肝肠寸断的模样。
“王爷与我说这些,是想博取同情?”
洛淑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硬如铁,“当年种蛊,是殿下亲口答应。殿下若不负阿沐,此蛊于殿下不过装饰,何来蚀心之痛?既已负心,又何必在此诉苦?”
“负心?”
南霁风重复这两个字,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洛神医也认为,是本王负了阿沐?”
“难道不是?”
洛淑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十年前,殿下信誓旦旦,许她一生一世。可王爷回了转头便娶了岚月国嫡长公主为平妻。一年后一封休书将阿沐赶出睿王府,却又用江湖上影楼楼主的身份迎娶阿沐。这不是负心,是什么?”
“是,本王娶了别人。”
南霁风承认得干脆,可眼中却翻涌着洛淑颖看不懂的情绪,“可洛神医可知,本王为何要娶?”
“为何?”
洛淑颖冷笑,“自然是为了权势。岚月国嫡长公主,家世显赫,娶了她,殿下在朝中的地位便稳如泰山。至于阿沐,当时的阿沐不过是丞相嫡小姐,如何比得上岚月国的嫡长公主?殿下不过是权衡利弊,选了对自己最有利的那条路罢了。”
“权衡利弊……”
南霁风喃喃,忽然站起身,走到水榭边,推开竹帘。
夜风涌入,带着荷香,也带着夏夜的凉意。他背对洛淑颖,望着湖中月色,玄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洛淑颖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冰刃,狠狠扎进南霁风心里最痛的地方。他背对着她,站在敞开的竹帘前,夜风卷起他玄色的衣摆,背影在摇曳的烛光中显得孤峭而僵硬。
许久,久到洛淑颖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南霁风忽然转身。烛光映照下,他的面色是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唯独那双眼睛,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翻涌着洛淑颖看不懂的情绪。
“影楼楼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