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声音嘶哑得可怕,“你是如何知道的?”
洛淑颖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王爷以为,将阿沐藏在郊外别院,用重重守卫看守,对外宣称她已病逝,便能瞒天过海?王爷以为,以影楼楼主的身份接近她,娶她为妻,便能弥补当年负心之过?”
她每说一句,南霁风的脸色就白一分。当听到“娶她为妻”
四个字时,他猛地握紧了拳,骨节出“咯咯”
的轻响。
“洛神医知道的,比本王想象的要多。”
南霁风缓缓走回席前,重新坐下。他提起已冷的茶壶,为自己斟了一盏冷茶,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火焰。
“可洛神医不知道的,更多。”
他放下茶盏,目光如刀,直刺洛淑颖,“你只知道本王是影楼楼主,可知影楼是何人所创?为何而创?”
洛淑颖抿唇。
“王爷创立了影楼?”
洛淑颖冷笑,“一个专司暗杀、刺探、掌控江湖势力的组织?王爷还真是深谋远虑。”
“是。”
南霁风坦然承认,“本王需要一双眼睛,一双能看透黑暗的眼睛。需要一把刀,一把能斩断所有阻碍的刀。影楼便是本王的眼,本王的刀。九年,整整九年,本王用影楼的力量,几乎将整个玄东大陆翻了个遍。可沐沐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痛楚:“直到去年,现了她的踪迹。”
洛淑颖不是没有想象过蚀情蛊作时的痛苦——那是她亲手培育的蛊虫,自然知道它的厉害。可听到南霁风用那样平静的语气描述九年来的煎熬,描述那些呕血、幻觉、濒死的瞬间,她还是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但她不能心软。不能。
“十年前,先帝病重,朝局动荡。太子懦弱,诸皇子虎视眈眈,朝中派系林立,边境战事不断。岚月国趁火打劫,陈兵北境,索要三州十八城,否则便要挥师南下。”
他缓步走回席前,重新坐下,提起茶壶,却现壶中已空。他没有唤人添水,只是将空壶放回炉上,动作缓慢,仿佛每一个动作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那时,本王刚在军中站稳脚跟,手中虽有兵权,但根基未稳。朝中那些老狐狸,表面恭顺,背地里却各怀鬼胎。北境二十万大军,粮草、军械、饷银,全捏在户部和兵部手里。而这两部,一个是太子的岳丈把持,一个是四皇子的母族掌控。”
南霁风抬眼,看向洛淑颖:“洛神医可知,当时的情况有多危急?岚月国三十万铁骑压境,而我北境守军,因粮草不济、军械短缺,已连败三阵,丢了两座城池。朝中那些人,不想着如何抗敌,反而互相推诿、攻讦,甚至有人暗中与岚月国勾结,意图借外敌之手,除掉本王这个眼中钉。”
洛淑颖眉头微蹙。这些朝堂政事、边境战报,她一个江湖人,如何得知?但她隐约记得,十年前确实有一场大战,北辰国险胜,但代价惨重。难道……
“所以王爷娶岚月国公主,是为了……”
她迟疑道。
“是为了议和。”
南霁风接话,声音平静得可怕,“岚月国提出的和亲条件,便是要本王娶他们的嫡长公主为平妻。他们允诺,只要婚事一成,便退兵三十里,归还所占城池,并赠战马三万匹、黄金十万两,作为公主的嫁妆。”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讥诮:“很划算的买卖,是不是?一场婚事,换边境三年安宁,换三万匹战马、十万两黄金,换朝中那些主和派闭嘴,也换本王在军中的威望——毕竟,是本王‘忍辱负重’,娶了敌国公主,才换来和平。”
洛淑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现自己不出声音。
“本王可以拒绝。”
南霁风继续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本王当时手握北境兵权,若铁了心要打,未必没有胜算。可然后呢?粮草不济,军心不稳,朝中掣肘,即便赢了,也是惨胜。到时候,边境十室九空,国库空虚,朝局更加动荡。而本王,一个‘穷兵黩武、不顾百姓死活’的罪名是跑不掉的。那些早就看本王不顺眼的人,会趁机难,夺了本王的兵权,将本王打落尘埃。”
他看向洛淑颖,目光锐利:“洛神医,你说,若是你,你怎么选?”
夜风穿过敞开的竹帘,将水榭内的烛火吹得明明灭灭。荷花香气被风搅碎,丝丝缕缕钻进鼻端,却驱不散这满室的凝重。
南霁风那番关于政治联姻的剖白,在洛淑颖耳中,只换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
“青梅竹马,同门学艺,这些过往,王爷是想一并否认了?”
洛淑颖抬眼,眸中清明如镜,映出南霁风瞬间僵硬的面容,“玄东大陆谁人不知,北辰国的睿王爷与岚月国的嫡长公主,自小相识,师出同门。王爷说娶她是迫于形势,是权宜之计。可难道这十多年的情分,也是形势所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