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乾元殿。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前的闷热夜晚。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沉沉的死气。
明黄的龙帐低垂,几乎感觉不到内里的呼吸。太医们跪了一地,额上冷汗涔涔,大气不敢出。内侍宫女垂手侍立,个个面如土色,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外殿,南霁风与南记坤对坐无言。两人面前的案几上堆满了奏章,却无人有心思翻阅。更漏滴答,声声催人。
南记坤面容憔悴,眼窝深陷,身上的太子常服似乎都宽大了不少。他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膝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合眼了,父皇随时可能撒手人寰,而身边这位皇叔,如同一头蛰伏的猛虎,看似平静,实则爪牙已露,只等最后一击。
他偷偷抬眼看向南霁风。对方端坐着,背脊挺直,面容沉静,甚至还在慢条斯理地品茶,仿佛眼前不是生死攸关的时刻,只是寻常办公的夜晚。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让南记坤从心底感到寒意。
“咳……咳咳……”
内殿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随即是内侍压抑的惊呼和忙乱的脚步声。
南记坤猛地站起,就要往里冲。
“太子。”
南霁风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南记坤脚步钉在原地,回头,双眼布满血丝:“皇叔,父皇他……”
“冯院使在里面。”
南霁风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太子进去,也于事无补,反添忙乱。坐下,安心等待。”
“可是……”
南记坤还要争辩,却被南霁风一个眼神慑住。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仿佛能将他所有的心思看穿。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连滚爬爬地进来,也顾不得礼仪,颤声道:“启禀王爷、太子殿下,四、四皇子殿下在殿外求见,说……说一定要见陛下最后一面!”
四皇子?南辰逸?
南霁风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南记坤也是一愣。这位四皇侄,生母只是个卑微的宫女,出生不久母亲就病逝了,自小在宫中就是个小透明,性子温和,甚至有些怯懦,从不参与任何争斗。从小在郊外别院,几乎不在人前露面。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求见?还“一定要见最后一面”
?
南霁风与南记坤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让他进来。”
南霁风沉声道。
不多时,一个穿着亲王常服的年轻男子快步走了进来。他约莫二十出头年纪,身材颀长,面容清俊,眉眼间与南记坤有几分相似,只是气质温和许多,甚至带着点书卷气。正是四皇子南辰逸。
他脸色苍白,眼圈泛红,似乎是一路跑来的,气息有些不稳。一进殿,便“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皇叔!皇弟!求你们让我进去,见父皇最后一面吧!我自知身份低微,不敢与皇兄相比,可父皇终究是我的生身父亲啊!求皇叔、皇弟成全!”
说着,竟砰砰磕起头来,额角很快见红。
南记坤看得不忍,上前一步想扶他:“四哥,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
“让他说。”
南霁风却淡淡开口,目光落在南辰逸身上,带着审视。
南辰逸抬起头,泪流满面,神情悲戚至极,不似作伪。“皇叔,侄儿知道,父皇……父皇怕是不行了。侄儿不敢有他求,只求在父皇……去之前,能再看他一眼,能再听他……唤我一声‘皇儿’……”
他说得情真意切,配上那张温和儒雅的脸,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恻隐。
南记坤本就因父皇病重而心力交瘁,此刻见弟弟如此,更是悲从中来,眼眶也红了,转头对南霁风道:“皇叔,四哥一片孝心,就让他进去看看吧。父皇他……或许也想见见四哥。”
南霁风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情真意切的南辰逸,沉默片刻,才道:“既如此,你进去。只是陛下需要静养,你略看一看便出来,莫要惊扰。”
“多谢皇叔!多谢皇弟!”
南辰逸又磕了个头,才踉跄着爬起来,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快步走向内殿。
南霁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龙帐后,眼神微深。这个四侄子,今日的表现,倒是与他往日怯懦低调的形象不太相符。是人之将死,真情流露?还是……
他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
内殿,药味混杂着垂死之人特有的衰败气息,令人窒息。南辰逸扑到龙榻前,看着榻上那个枯瘦如柴、面色灰败的老人,眼泪再次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