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霁风不再看她,转而说起朝堂之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北境局势未明,南灵国内也不太平。他此番亲自前来,一是探听虚实,二是想借榷场之事,换取喘息之机。本王倒要看看,这位南灵太子,能拿出什么筹码。”
秋沐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棋子的边缘。刘珩为何亲自来,她比谁都清楚。可清楚又如何?她如今自身难保,连传递消息都做不到,更遑论其他。她只能祈祷,祈祷刘珩不要冲动,祈祷他……平安。
“陛下……龙体如何了?”
她忽然问,话题转得有些突兀。
南霁风看了她一眼,道:“也就这几日了。太医院已是尽力,天命如此。”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对皇兄将逝的悲伤,更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秋沐心中了然。北武帝一去,南记坤继位看似顺理成章,但以南霁风如今的权柄,加上李太后坐镇宫中,这“顺理成章”
之下,不知有多少暗流汹涌。刘珩选择此时出使,时机可谓微妙至极。
“太子殿下……近日可好?”
秋沐又问,声音很轻。
南霁风眸光微闪,语气听不出喜怒:“太子仁孝,日夜侍疾榻前,忧思过甚,清减了不少。有太后在旁抚慰,倒也撑得住。”
仁孝?忧思过甚?秋沐心中冷笑。只怕是身不由己,被看得死死地吧。南记坤这个太子,如今怕是与傀儡无异。只等北武帝咽下最后一口气,是挟天子以令诸侯,还是……
她不敢深想。这北辰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而她自己,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如同一叶飘萍,只能随波逐流,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
一股深重的无力感和疲惫席卷而来。秋沐觉得有些喘不过气,腹中也隐隐传来些微不适。她放下棋子,抬手轻轻按了按额角。
“怎么了?不舒服?”
南霁风注意到她的动作,眉头微蹙。
“没什么,只是有些乏了。”
秋沐淡淡道,不欲多言。
南霁风看着她眉宇间不自觉流露出的倦色,还有那在烛光下更显苍白的脸色,心头那点不快终究被一丝别样的情绪取代。他起身,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指尖温热,带着薄茧。秋沐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没热。”
南霁风收回手,语气缓和了些,“既乏了,就早些歇着。晚膳用了么?”
“用过了。”
秋沐答。其实她只喝了小半碗汤,但不想多说。
南霁风似乎看出她的敷衍,但并未追问,只道:“那就歇着吧。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晚些再来看你。”
秋沐起身,屈膝行了一礼:“恭送王爷。”
礼数周全,无可挑剔,却疏离得如同陌生人。
南霁风脚步顿了顿,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玄色衣袍掠过门槛,很快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
秋沐缓缓直起身,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未动。直到兰茵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问:“郡主,可要安置了?”
秋沐这才回神,摇了摇头:“我再坐会儿,你去歇着吧,不必伺候。”
兰茵有些担忧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但还是应了声“是”
,退到外间守着。
秋沐重新坐下,目光落在棋盘上。方才南霁风落下的那颗白子,犹如一柄利刃,斩断了她苦心孤诣经营许久的一条大龙。棋局已定,败势难挽。
她伸出手,轻轻拂乱棋局。黑白棋子哗啦啦散落,混在一处,再分不清彼此。
就像这世事,这人心,这看不清前路的命运。
她抬手,轻轻覆上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安静,但冥冥中,似乎能感受到另一个微弱生命的存在。孩子,娘亲该怎么办?
窗外,夜色如墨,无星无月。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已是亥时了。
秋沐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带着荷香和水汽涌进来,吹散了室内的闷热,也带来一丝凉意。她望向皇宫的方向,那里是京都的中心,也是风暴的中心。不知此刻的乾元殿,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北武帝,真的就要撑不住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