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糖摇了摇头,声音隔着帷帽传出来,又轻又稳:“不用。就在这儿待着。”
她没有看任何人,可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她身上来来回回地扫,像在打量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可是她依然不动如山。
丝竹声忽然停了。
满堂的喧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一层一层地落下来,最后只剩下杯盏搁在桌上的轻响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大堂入口。
县太爷穿着一身官服,脸上的笑堆得恰到好处,既恭敬又不失体面,县丞、主簿、师爷跟在他身后,一个个都微微弯着腰,像被风吹弯的稻穗。
他们的簇拥之下,是一个年轻男人。
苏糖的茶碗搁在桌上,没有端起来。
她的目光穿过帷帽的白纱,落在那个人身上。
月白色的长衫,银线绣的竹叶纹在灯火下泛着细碎的光,腰束玉带,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面容俊秀,眉目疏朗,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得疏离。
他走进来的时候,脚步不紧不慢,目光从满堂宾客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某个角落,停了一瞬。
那个角落坐着一个戴帷帽的姑娘。
苏糖认出了他。
陆宸。
那个在树林里拔剑救她的少年。
那个浑身是血倒在她柴房里的逃犯。
那个被官府追捕、涂黑了脸蹲在树上冲她笑的人。
那个昨夜还躺在她家客房里的病患。
而现在他是钦差大人。
苏糖的手指在茶碗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端起茶碗,低头喝了一口。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当然就算有,那帷帽也足以挡住任何窥视。
大堂里已经有人开始起身行礼,恭维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下官见过钦差大人。”
“大人一路辛苦。”
“大人年轻有为,真是朝廷栋梁。”
陆宸一一颔首回应,笑容恰到好处,既不热络也不冷落。他走到主位前,转身面朝众人,目光又往那个角落飘了一下,很快收回。
“诸位请坐。”
他的声音不大,可大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众人依言落座,丝竹声又响了起来。
苏糖坐在角落里,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主位前,和满堂宾客谈笑风生,和之前那个蜷在她客房里的少年判若两人。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他摘下假发套时露出的那张脸,苍白,疲惫,可眼睛里有光。
她忽然觉得,自己其实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她低下头,转着手里的茶碗,心中却是已经下定了决心。
她不想跟他扯上关系,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他是钦差也好,是逃犯也好,都跟她没有关系,因为陆宸这些经历,注定他调查的不是小事,甚至可能是要命的阴谋,而她想好好活着。
可是她不想找事,事却会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