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祭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锋锐感……是那道剑意残留的气息吗?还是别的什么?那少年,看似平静麻木,但眉心的剑意真的彻底沉寂了吗?与赤炎枪的共鸣,是偶然,还是必然?
“继续严密监视,任何细微异常,立刻回报。”
巫祭沉声道,“另外,从今日起,他的饮食和药物,由我亲自调配。他恢复的度,比预想的要快,血元池和药物的效力,似乎在他身上挥了乎寻常的效果。这……不知是福是祸。”
夜莺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巫祭的担忧。那少年身份不明,身怀隐秘,若恢复太快,实力不明,对眼下局势紧张的血火村而言,确实是个巨大的变数。
“是,我会安排最可靠的人手,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监视。只是……”
夜莺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巫祭婆婆,大长老和您,究竟打算如何处置他?若他一直无法恢复记忆,我们难道要一直这样养着他、防着他吗?眼下村中资源紧张,尤其是血元池的能量和那些珍稀药材,用在他身上……”
后面的话,夜莺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在资源有限、强敌环伺的紧要关头,将一个来历不明、可能带来威胁的“外人”
放在村中核心区域,消耗宝贵的疗伤资源,是否值得?是否……应该采取更果断的措施?
巫祭自然听出了夜莺的言外之意。她抬起眼皮,看了夜莺一眼。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深邃,让夜莺下意识地低下头。
“夜莺,我知你心中所想。”
巫祭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但此事,关乎甚大,非你可臆断。那少年,与地底邪剑、与赤炎枪,皆有牵连。他身上,或许隐藏着关于此次血蚀异变,甚至关于我先祖传承的重大秘密。杀之,固然一了百了,但或许,我们也亲手掐灭了可能存在的、唯一的一线生机,或是一个至关重要的线索。”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古老的预言曾有碎片流传,‘邪剑出,血海浮;天命子,承渊夙’。虽然语焉不详,真假难辨,但赤炎枪因他而鸣,却是不争的事实。在未弄清其底细,未查明其与‘镇渊’古剑、与血火传承的真正关联之前,他,不能有事。至少,不能死在我们手里。”
夜莺身体微微一震。“天命子,承渊夙”
?这模糊的预言碎片,她似乎也曾在大长老和巫祭的只言片语中听到过,但从未深想。此刻从巫祭口中说出,结合那少年苏醒时眉心显现的金色剑痕,以及赤炎枪的异动……难道,那失忆少年,真的与什么古老的预言、与血火村的命运息息相关?
这个念头,让夜莺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也让她更加意识到了那静室中少年身份的特殊性和敏感性。
“我明白了,巫祭婆婆。”
夜莺肃然道,“我会加派人手,确保他的安全,也确保他……处于绝对掌控之中。”
巫祭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看向偏殿角落里,那几尊沉默的古老石像,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预言?天命?她活了漫长的岁月,见过太多兴衰,对虚无缥缈的预言,本不全信。但赤炎枪的共鸣,那少年眉心的剑意,以及血蚀之地前所未有的剧烈异变……这一切,都太过巧合,也太过诡异。由不得她不多想,不得不谨慎。
或许,那少年真的承载着某种“天命”
,是解决此次危机的关键。但也可能,他本身,就是一场更大的灾祸的前兆。在一切未明之前,将他控制在手中,仔细观察,徐徐图之,是目前最稳妥,也最无奈的选择。
只是,这选择,如同在刀尖上起舞,在悬崖边行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静室内,对祠堂深处的这场关于他命运的简短交谈,张沿一无所知。他依旧沉浸在无边的迷茫和虚弱中,对外界的一切,感知模糊。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何在此,不知道眉心深处那微弱搏动的存在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他这“失忆者”
的身份,在这风雨飘摇的血火村中,激起了怎样的涟漪,又将在不久的未来,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
他只知道,这池水很温暖,让他冰冷的身体感到舒适。那偶尔送来的、味道苦涩的药汁和简陋的食物,能维持他虚弱的生机。那位温和的巫祭婆婆,似乎没有恶意。门口那两位沉默的守卫,让他感到些许不安,但也仅此而已。
至于外面世界的风云变幻,血火村的生死存亡,那些战士的怒吼,匠人的忙碌,暗哨的潜伏,巫祭与夜莺的密谈……所有这些,都离他很远,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
他只是这池水中,一具暂时活着的、空白的躯壳。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迷茫的囚徒。
然而,无论是祠堂内巫祭的深思,还是静室中张沿的茫然,抑或是演武场上战士的怒吼,库房中匠人的忙碌,暗哨在荒野中的潜伏……所有这些,都只是这血色迷雾笼罩下,巨大风暴来临前,微不足道的涟漪。
真正的暗流,在更深处涌动。
血蚀盆地深处,那柄插在累累尸骸、浸泡在污秽血池中的暗红巨剑,剑身上的裂纹,似乎又扩大了一丝。粘稠的暗红血液,从裂纹中汩汩渗出,顺着剑身流淌,滴落在下方翻滚的血池中,激起更加浓郁、更加令人作呕的污秽气息。
血池周围,影影绰绰。新诞生的血蚀傀,在污秽之气的滋养下,身形变得更加扭曲、高大,眼中跳动的暗红光芒,更加暴戾和饥渴。而在血池更深处,在那粘稠得化不开的暗红中,似乎有更多、更强大的阴影,在缓缓蠕动,在贪婪地吸食着巨剑散出的、充满了堕落与毁灭气息的力量。偶尔,有一两道冰冷、邪恶、充满贪婪的视线,穿透污秽的血雾,遥遥望向血火村的方向,那里浓郁的生灵气息,如同黑夜中的篝火,对它们散着致命的诱惑。
而在更远的地方,大荒的阴影中,似乎也有目光,投向了这片被血色雾气笼罩的区域。腐骨部的覆灭,并未能掩盖所有的痕迹。那场短暂而惨烈的战斗,那诡异而强大的血侍气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某些不为人知的角落,激起了隐秘的波澜。贪婪的,好奇的,警惕的,恶意的……各种目光,隐藏在黑暗深处,如同伺机而动的毒蛇,静静地窥视着,等待着最佳的时机。
血火村,这座屹立在大荒边缘数百年的孤村,此刻正被无形的暗流和来自四面八方的恶意所包围。而村中静室内,那个失去记忆、眉心曾现剑痕的少年,究竟是破局的钥匙,还是加毁灭的灾星?
无人知晓。风暴,正在酝酿。而第一滴冰冷的雨,或许很快,就要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