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也服下了巫祭送来的、掺入了安神草药的食物和清水。身体的虚弱感,在血元池和药物的滋养下,正在缓慢地恢复,至少手脚不再像刚醒来时那样绵软无力。但精神的疲惫和空乏,以及脑海中那挥之不去的、如同浓雾般的空白,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
我是谁?这个问题,如同梦魇,时时刻刻缠绕着他。每当他试图去回忆,去抓住脑海中那些一闪而逝的碎片——那冲天的血光,悲怆的剑鸣,模糊的身影,眉心撕裂般的剧痛——随之而来的,便是剧烈的头痛和心悸,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同时刺扎他的灵魂。眉心深处,那微弱的、带着古老锋锐气息的搏动,似乎也因为他的强行回忆,而变得有些紊乱,传递出一种警告和排斥的意念。
他不敢再尝试。巫祭婆婆的叮嘱,和他自身难以忍受的痛苦,让他明白,强行回忆,有害无益。他只能像一株无根的浮萍,在这陌生的池水中,随波逐流,被动地接受着治疗,被动地接受着“阿沿”
这个称呼,被动地接受着“被血火村战士从血蚀盆地边缘救回”
这个事实。
但迷茫,并未因此减少。他对这个名为“血火村”
的地方,一无所知。对那位温和又神秘的巫祭婆婆,对门口那两位如同石像般、却散着隐隐危险气息的守卫,对这间简陋却透着古老气息的石室,对池水中蕴含的、令他感到舒适又陌生的温热能量……所有的一切,都让他感到陌生,感到不安,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
他不是这里的人。这个认知,如同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尽管巫祭婆婆说,救他回来的战士付出了代价,他应该感激,应该报答。他也确实心存感激,对那些素未谋面的牺牲者,感到沉重和愧疚。但这份感激和愧疚,无法填补他内心那巨大的空洞,无法驱散那萦绕不散的、对自身存在的根本性迷茫。
“我到底是谁?来自哪里?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血蚀盆地’?眉心那东西……又是什么?”
无数个疑问,在寂静中酵,却得不到任何答案。他只能将目光,投向石室唯一的光源——墙壁上那几盏跳动着橘黄色火焰的古老骨灯,试图从这恒久不变的跳动中,寻找一丝虚幻的慰藉,或者,只是单纯地呆,让时间在茫然中流逝。
然而,就在他沉浸于无休止的自我怀疑和空洞感时,静室之外,血火祠内,一场简短而机密的交谈,正在进行。
交谈的双方,是巫祭,和不知何时悄然来到祠堂的夜莺。
两人站在祠堂偏殿一处僻静的角落,这里供奉着几尊面容模糊、散着古老气息的石头雕像,据说是血火村建村之初的几位大功勋者。跳动的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石壁上,拉得很长,摇曳不定。
夜莺依旧穿着那身贴身的暗色皮甲,身形挺拔,如同一柄藏于鞘中的利剑。她的脸色比前几日更加冷峻,眼睑下方有着淡淡的青黑色,显然这几日未曾好好休息。但她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锐利,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
“……外围暗哨回报,血蚀盆地边缘的污秽之气,比前几日又浓郁了三分,且扩散度在加快。游荡的血蚀傀数量明显增多,活动范围也在向外扩张。我们之前布置在五十里外的几个预警陷阱,已经有三个被触,看痕迹,是被血蚀傀无意中撞破的。”
夜莺的声音压得很低,语很快,条理清晰,“另外,在黑风涧东北方向,约八十里处,现了新的战斗痕迹,规模不大,但残留的气息……很驳杂,有血蚀的污秽,也有其他几种陌生的、阴冷邪异的力量波动,其中一种,与腐骨部的死气怨魂有些类似,但又不完全相同。现场没有现完整的尸体,只有一些破碎的骨骼和衣物碎片,无法判断交战双方的具体身份和结果。”
巫祭静静地听着,手中拄着的木质拐杖,轻轻点着地面,出有节奏的“笃笃”
声。浑浊的眼眸中,光芒闪烁不定。血蚀加剧,血傀活跃,新的战斗痕迹,陌生的邪异力量……每一条消息,都如同阴云,在她心头加重一分。
“可现血侍的踪迹?”
巫祭问道,声音平静,但握着拐杖的手指,微微收紧。
夜莺摇了摇头,眉头紧锁:“没有。自夜枭他们遭遇之后,血侍仿佛凭空消失了,再未在任何暗哨的视野中出现过。但它们控制的低阶血蚀傀,活动却更加频繁和有组织性,似乎在……搜寻着什么,或者,在驱赶、清理某个区域。”
“搜寻?清理?”
巫祭咀嚼着这两个词,心中不祥的预感愈强烈。血侍拥有智慧,它们的行动,必然带有目的。是在搜寻漏网的腐骨部残党?还是在清理可能妨碍它们计划的障碍?或者……它们的“清理”
目标,就是血火村?
“那个方向,可有我村猎场或资源点?”
巫祭追问。
“有一处小型的‘赤铁矿’矿点,以及两处适合采集‘燃血草’的谷地。但位置都比较偏僻,且产量不高,近年来很少大规模开采,只有少数采药人和猎户偶尔会去。”
夜莺答道,随即补充,“已经加派了暗哨监视那几个方向,一旦有异动,会立刻回报。”
巫祭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那少年情况如何?今日可有何异状?”
夜莺微微一愣,没想到巫祭会突然问起静室里那个失忆的少年。她迅收敛心神,低声道:“据守卫回报,他今日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偶尔醒来,也只是呆坐,眼神空洞,似乎依旧处于深度迷茫状态。进食、服药都很配合,没有试图询问过多,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性或异常举动。巫祭婆婆给的安神药物,似乎起了作用,他情绪很稳定,或者说……很麻木。”
“眉心痕迹呢?”
“守卫未曾靠近细看,但据送药进去的守卫描述,他眉心那道暗金色竖痕,已经完全消失,与常人无异。只是……”
夜莺迟疑了一下,“守卫提到,靠近静室时,偶尔会感到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锋锐感,一闪而逝,无法捕捉来源。但不确定是否与那少年有关,还是祠堂本身古老气息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