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抹昏黄的余晖,被厚重粘稠的血色雾气彻底吞噬,黑暗,如同无边无际的墨汁,以一种蛮横而沉默的姿态,将整个血蚀盆地边缘完全浸染。这黑暗,不同于寻常夜晚的静谧深邃,它压抑,粘稠,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无声的喧嚣。风,在荒芜的戈壁和扭曲的怪石间穿梭,出呜咽般的、仿佛无数亡灵在哭泣的尖啸。空气中弥漫的,不仅仅是那挥之不去的、带着铁锈和腐臭气息的“血蚀”
味道,更添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冰冷而邪异的窥视感,仿佛黑暗本身,变成了活物,在无声地蠕动,贪婪地舔舐着所能触及的一切生灵气息。
血火村,这黑暗中唯一的、孤零零的光点,此刻也显得黯淡而脆弱。围墙上的火把,在愈浓重的雾气中努力燃烧,却只能勉强照亮数丈方圆,橘黄色的光芒边缘,被粘稠的黑暗和血色雾气侵蚀、扭曲,显得摇曳不定,如同风中之烛。那往日里给人以安全感的火光,在今夜,却显得格外无力,仿佛随时都会被这无边的黑暗所吞没。
村中,白日的喧嚣和忙碌,在夜幕降临后,并未停歇,反而转入了一种更加紧张、更加压抑的节奏。演武场上的怒吼和操练声,早已被严令禁止,取而代之的,是围墙之上、哨塔之中,战士压低的呼吸声,甲胄与武器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巡逻队伍经过时,那整齐而沉重、仿佛踏在每个人心上的脚步声。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窗户的缝隙,被厚厚的兽皮和浸了水的粗麻布死死堵住,不让一丝光亮和气息泄露出去。屋内,大多没有点灯,只有偶尔从门缝中透出的、极其微弱的、用特殊方法处理过的萤石光芒,映照出一张张或紧张、或恐惧、或强作镇定的脸庞。父母紧紧搂着怀中的孩童,粗糙的手掌捂住孩子的嘴巴,不让他们出任何可能引来危险的声音。老人们蜷缩在角落,浑浊的眼睛望着黑暗的虚空,口中无声地念诵着不知名的、祈求先祖庇佑的祷词。即便是最悍勇的战士家属,此刻也只能紧紧握着丈夫或儿子留下的武器,在黑暗中默默祈祷,祈求着黎明能够平安到来。
恐惧,如同无形的瘟疫,在黑暗和寂静的掩护下,悄然蔓延。虽然白日里大长老的誓师动员,点燃了战士们胸中的热血和战意,但夜幕降临,当那来自血蚀之地的、若有若无的诡异嘶嚎随风传来,当黑暗中似乎隐藏着无数择人而噬的目光时,对未知的恐惧,对那诡异“血侍”
的畏惧,依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让他们不由自主地绷紧了神经,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血火祠,村子的核心,此刻也笼罩在一片凝重肃穆的气氛中。祠堂内,那常年不灭的、象征传承的“血火”
,在今夜似乎燃烧得格外旺盛,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将墙壁上那些斑驳古老的壁画和符文映照得明暗不定,仿佛有无数先祖的英灵,在火光中无声地注视着,守护着这座他们用鲜血和生命建立起来的村落。
大长老并未休息。他依旧穿着那身陈旧的皮甲,拄着漆黑木杖,站在祠堂正殿那空置的祭坛前。祭坛上,原本应该供奉着“血火之源”
的石灯,此刻空空如也,只有残留的、焦黑的痕迹,无声地诉说着某种失落。大长老的目光,久久地凝视着那空置的石灯,昏黄的眼眸中,倒映着跳动的火光,也倒映着难以言喻的沉重和忧虑。
巫祭也没有回她的静室。她换上了一身更加古朴、绣满了暗红色火焰与奇异兽形符文的祭祀长袍,花白的头披散下来,手持那根看似普通、此刻却隐隐有微光流转的木质拐杖,静静地站在大长老身侧。她的嘴唇微微开合,无声地念诵着古老的咒文,拐杖尖端,偶尔会与地面接触,出极其轻微、却仿佛能沟通大地的“笃笃”
声,一圈圈肉眼难辨的、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涟漪,以拐杖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融入祠堂的地面、墙壁,与整个村落的守护结界,产生着微妙的共鸣。
屠烈不在祠堂。他此刻,正如同最凶猛的守护兽,亲自带着一队最精锐、气息最剽悍的战士,在村子的围墙之上,进行着最后一次、也是最仔细的巡视。他赤裸着上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火把光芒下泛着油亮的光泽,那狰狞的刀疤,如同活物般蠕动着。他没有拿那杆引起异动的赤炎枪,而是提着他惯用的、门板般厚重的黑色战斧。战斧的斧刃,在火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斧面上,用某种暗红色的、如同干涸血液般的颜料,刻画着一个简陋却充满蛮荒凶厉气息的咆哮兽符文——那是血火村传承的一种战纹,能临时激持有者的凶性和力量。
屠烈的目光,如同刮骨钢刀,扫过围墙的每一块垒石,每一个垛口,每一处可能存在的薄弱点。他走得很慢,很仔细,厚实的靴子踩在粗糙的石板上,出沉重而稳定的声响,给周围那些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的守卫战士,带来一种莫名的、沉稳的力量感。
“都给我打起精神!把你们的眼睛,给老子瞪得像夜枭一样亮!把你们的耳朵,给老子竖得比山猫还尖!”
屠烈的声音不高,却如同闷雷,在夜风中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守卫战士的耳中,“别被这鬼风嚎蒙了心神!血蚀傀那帮杂碎,走路没声,但它们的臭味,隔着十里地老子都能闻见!血侍更鬼,但再鬼,它也得有实体!都给老子盯紧了围墙外百步内的每一寸地面,每一块石头!火把照不到的地方,就用你们的鼻子闻,用你们的耳朵听,用你们猎人的直觉去感受!谁敢打瞌睡,谁走了神,害了同伴,老子第一个把他剁了喂凶兽!”
凶狠的训斥,毫不留情。但此刻,这凶狠的话语,却奇异地让那些新兵蛋子紧张到有些颤抖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是啊,血侍再诡异,也是怪物,也得靠近了才能伤人。他们有围墙,有火把,有同伴,有屠烈队长这样的强者,还有先祖留下的守护结界……怕什么?守就是了!
屠烈一边巡视,一边低声对跟在身边的几个小队长下达着各种指令,调整着防御的重点,替换下一些因为连续值夜而显得疲惫的战士,将状态最好的精锐,安排在可能遭遇第一波冲击的围墙薄弱段。他的安排粗暴直接,却极其有效,如同在布置一个铁桶般的防御圈。
然而,就在屠烈刚刚巡视到西侧围墙中段,一个相对僻静、火把光芒有些暗淡的角落时,异变,陡生!
没有任何预兆,甚至没有一丝风声的异常。围墙之外,那片被黑暗和淡红雾气笼罩的、怪石嶙峋的荒地,靠近围墙根部的阴影中,一片看似与周围毫无二致的、颜色略深的“地面”
,突然无声无息地隆起、扭曲,化作三道模糊的、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暗红色影子,如同鬼魅般,贴着粗糙的墙面,以快得令人眼花的度,向上窜来!
它们的动作迅捷而诡异,四肢关节以违反常理的角度扭曲着,攀爬时几乎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种极其细微的、如同湿滑物体摩擦石壁的“窸窣”
声,混杂在呜咽的风声中,几乎难以察觉。它们的目标,并非围墙上方火把明亮、守卫森严的垛口,而是这段围墙两座哨塔之间,一个因为角度问题而形成的小小视野盲区,以及盲区下方,一处因为年久失修、垒石之间缝隙稍大、且被一丛枯死的藤蔓半遮掩着的破损点!
这一切生得太快,太突然。当守卫在这段围墙上的几名战士,凭借猎人的直觉,隐约感觉到一丝不正常的、冰冷邪异的气息靠近,眼角余光捕捉到那几道模糊影子时,那三道暗影,已经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攀爬到了围墙中段,距离墙头,只剩下不到两丈的距离!
“敌袭——!!!”
凄厉的、变了调的示警声,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夜枭,骤然划破了夜的寂静!出示警的,是这段围墙上一个眼尖的老兵,他并未看清那是什么,但那诡异的攀爬方式,那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暗红肤色,以及扑面而来的、令人作呕的污秽气息,让他浑身的寒毛瞬间倒竖,想也不想,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同时,手中的长矛,已经如同毒蛇出洞,带着全身的力量和战纹激出的微弱血光,狠狠刺向距离他最近的一道暗影!
示警声响起的同时,那三道暗影,也骤然动了!它们似乎知道行迹已经暴露,不再掩饰,攀爬的度骤然提升到极致,几乎化为三道扭曲的暗红流光,直扑墙头!同时,它们一直紧闭的、如同裂缝般的口器,猛地张开,出无声的、却带着强烈精神冲击的尖啸!
“嘶——!!!”
那尖啸无声,却仿佛一根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入附近所有战士的脑海!几个修为较浅、心神不够坚定的新兵,猝不及防之下,只觉得脑袋“嗡”
的一声,眼前黑,意识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手中的武器差点脱手,身体摇晃,险些从墙头栽落!就连那个出示警的老兵,刺出的长矛,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精神冲击,而微微偏斜了一丝!
就是这一丝偏斜,决定了生死。
“噗嗤!”
老兵的矛尖,擦着那道暗影的肩膀掠过,只在它那如同覆盖着暗红角质层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竟未能破防!而那道暗影,已经如同没有骨头的蛇,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避开了矛尖,枯瘦却闪烁着暗红幽光、指甲尖锐如钩的利爪,已经带着腥风,抓向了老兵因为攻击而空门大开的胸膛!
老兵瞳孔骤缩,生死关头,丰富的战斗经验让他做出了近乎本能的反应。他怒吼一声,不闪不避,反而用尽全身力气,将身体和长矛,如同攻城锤般,狠狠向前撞去!他竟是打着以伤换伤,甚至以命换命的打算,也要将这诡异的怪物,撞下围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