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这檐下还其乐融融地,师尊和萧叔叔叙着话,转眼间可就成了无人之境。
搁在往常,萧厌礼怀着对徒弟的特殊情感,大抵会开门同他们解释一声。
此刻,他却旁若无人,坐在床边持续愣神。
这一世,他为了将身世编造得可信些,不惜将上一世从未相认过的叔父搬出来,诓骗萧晏。
殊不知,上一世这位叔父死于非命,也是被“萧晏”
所累。
那年,他莫名被放出隐阳牢城,却不料,又背负弑师之名,而师门上下死的死、散的散,再无人为他鸣冤。
彼时他被隐阳城外一对制售烧鸡的老夫妇收留,隐姓埋名在小镇养伤。
某一日,听说齐家父子拿住了剑林叛徒萧晏的叔父,枭首示众。
他本以为这是齐家耍诈,引他现身,但又隐隐觉得该看个究竟,哪知他抹脏了脸跑去看时,果真看见牢城外的旗杆上,高高挂着一颗首级。
白白的、沾着污血的脸,五官轮廓,与他六七分像。
他头脑发懵,旁边看热闹的人潮却是议论不绝。
他听见人们说,这个乡下人自称是萧晏叔父,前日跑来牢城,跪在外头高喊“萧晏冤枉”
。
他还听见人们说,齐秉聪过来时,盯着此人的脸认了片刻,忽然一脚将其踢翻在地,不由分说,一剑毙命。
和他一道前来的老夫妻,见他神色不对,忙塞起他的嘴,一面笑着和周遭赔礼说是自家疯儿子跑了出来,一面强行将他拽离现场。
那一回,萧厌礼虽然痛不欲生,却没再寻死觅活。
但他也没有继续留下。
数月后,他循着莫无定在牢中给的线索,一路辗转去了泣血河,迎来了此生最大转机。
万劫不复,却也畅快淋漓。
往事锥心刺骨,几十年来,萧厌礼早已习惯。
他如今心中波动,为的是萧晏的那句话。
萧晏说,“我怕如今见不到叔父,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
倒也没错,大抵这一世的“萧晏”
,依然和叔父相认不得。
入夜,萧晏如约而至。
二人照例的和衣而睡,照例的各怀心思,也照例的,萧晏一躺下,就被萧厌礼拿邪气抹杀神智。
但这一回,萧厌礼没有急于着手破解魂枷,而是坐在黑暗中,观望萧晏的脸。
对方到现在,还对他萧厌礼深信不疑。
蠢得可怜。
实实在在的可怜。
而不久之后,世上再不会有如此可怜的一个人。
萧厌礼的手,指尖几乎要碰着那张熟睡的脸,他却闭了闭眼,转而将手落在萧晏的胸膛上。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那有力的心跳能透过指尖,传进他的胸腔。
也稳了他的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