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与沐容真人分别,转眼已是半月有余。
这半月间,林青阳回到了映慧峰。李维珑正在静室中打坐,沈青在院中练剑,见他回来,两人都是又惊又喜。林青阳却没有多留,只与李维珑说了几句“福地正在准备”
之类的话,便独自离开了。
他去了那座无名灵山。
那座灵山,是他初到千嶂山时与李维珑、沈青等人初次相遇的地方。山中有一处瀑布,瀑布后有一溶洞,溶洞中有一水潭,水潭中曾沉着一滴至源精粹。那是李维珑的机缘,如今,水潭依旧,钟乳石依旧,那道从穹顶垂下、从地面升起的石笋依旧相对而立,只是两尖之间已无灵物,空留一道淡淡的灵光痕迹。
林青阳站在水潭边,神识铺展开去,将整座溶洞的每一处裂隙、每一条灵脉走向、每一块灵石的分布都收入心底。
周冲果然不是表面那般纨绔。这溶洞自从被李维珑现后,他便再也没有派人来过。不是他不想要那道机缘,而是他知道,为了一道品级不明的灵资得罪一位紫府真人,不值当。他的父亲周化亭不会为他强出头,他自己也懂得权衡利弊。林青阳心中微微点头,倒也不是一无是处。
他收回神识,闭上眼,脑海中开始构建福地的雏形。
福地,都是天地历经无数岁月、机缘巧合下诞生的。可他没有那么多时间等。李维珑等不了,映慧峰的弟子们也等不了。他答应了李维珑,要为他炼制一处福地,助他突破紫府。既然等不到天地恩赐,那他便自己造。
力大砖飞。他的思路很简单,却也直接。
将几道水行灵资打入溶洞各处,以阵法与水潭相连,最后以丹鼎术中类似升华之法的技巧,引动所有灵力在一段时间内同时迸。这样,便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人为制造出一处灵力浓度远寻常福地的“临时福地”
。虽只能持续数年,虽会耗尽这处溶洞的灵脉潜力,断绝了此地将来晋升福地的可能,但用来助李维珑突破,绰绰有余。
揠苗助长。
林青阳心中暗叹一声,可他也没有那么多伤春悲秋的心思。自己给的承诺,就一定要完成。他盘膝坐在水潭上空,数道水行灵资从他袖中飞出,悬浮在他身周。几道品级尚佳的水行灵材,品相虽不如至源精粹那般珍贵,却也是难得之物。他闭上眼,双手掐诀,一道道青绿色的灵力从指尖射出,精准地落在溶洞的各个角落。
有的灵资落入水潭深处,与地下水脉相连。有的灵资嵌入洞壁石缝,与灵脉相接。有的灵资悬于穹顶,以阵法之力牵引整座溶洞的灵气流转。每一道灵资的落位,都经过反复推演;每一道阵纹的刻画,都力求精确无误。
一日,两日,三日……林青阳不眠不休,只是不断地打出一道道术法,不断地调整灵资的位置,不断地加固阵纹。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白衣被溶洞中的湿气浸透,可他的手指从未停歇。
三日后,最后一道水行灵资嵌入洞壁,阵纹亮起,隐隐与周身灵资及身下水潭遥相呼应。林青阳睁开眼,长出一口气。阵成,接下来,只需施展升华之法,将所有灵力在短时间内同时迸,福地便可成。
他正要掐诀催动,忽然——
一股宏大高远的气息从东方传来。浑厚如山,广博如海,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威严和沉重。它不急不缓,却坚定不移地扩散开来,如同大地隆起,如同山岳沉降,压得人喘不过气。林青阳猛地睁开眼,身形一闪已出现在无名灵山的上空。他死死望着东方,瞳孔收缩。那个方向是——东泽。
他感知到了那是登位求金的气息。有一位大真人,正在证道!
林青阳站在天空中,衣袂猎猎,目光凝重。他不知那人是谁,可他能感知到那股气息中蕴含的决绝与无悔。那不是试探,不是尝试,而是一往无前的奔赴。成则真君,败则身死,没有第三条路。
东泽,厚德峰。
东泽多水,千里泽国,烟波浩渺。世人提起东泽,想到的总是无边无际的芦苇荡、星罗棋布的湖泊、蜿蜒曲折的河流。鲜有人知,在这片水乡泽国的腹地,竟藏着一座巍峨高山。厚德峰,东泽第一峰。山体浑圆,如大地之脐,孤悬于万顷碧波之上。远远望去,如同一只倒扣的巨鼎,沉稳厚重,不动如山。峰顶终年云雾缭绕,云海翻涌,与天相接。山腰以下,却是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古木参天,藤蔓缠绕,与东泽的水乡风光截然不同。此山之高,比之千嶂山中最负盛名的云台、太神等山亦不遑多让。
此山之名,取“坤厚载物,德合无疆”
之意。厚德,承载万物,德行广大,正是土行之道的最好诠释。
此刻,这位欲炼金性的大真人傲立峰顶。
他身形微胖,面如满月,蓄着短须,眉目和善。平日里见人总是三分笑,如同凡间米铺的掌柜,丝毫看不出执掌刑律的威严。可今日,他的面容平静如水,目光坚定如山。他站在厚德峰最高处的石台之上,负手而立,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今日,只为一件事而来。登位求金。
多余的话,他早已说尽。昨夜,他独自坐在典律司的静室中,沉默了很久。他接任典律司已有三百年,三百年来,他判案无数,无一错漏。他镇压叛徒,铁面无私。他守护盟规,寸步不让。典律司的监狱“镇罪渊”
中,关押着无数被他判罚的修士,有紫府,有筑基,有散修,有世家子弟。
可他累了,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道心的困顿。他困在紫府巅峰太久了,久到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配得上这戊土正位。五神通圆满,他已是紫府尽头。可他还能走多远?他不知。他只知道,若不试一试,他会后悔一辈子。
自己修了一辈子的道,守了一辈子的律,今日,他要为自己那颗不肯认命的心拼一把。
他深吸一口气,一步踏出。
身影出现在厚德峰的高天之上。
他没有多余言语,只是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云海在他脚下翻涌,群山在他身周俯。他闭上眼,内视紫府。五道神通,缓缓旋转,如五颗星辰,交相辉映。
本命神通【载世尘】。
戊土之道,以大地之力,万土之德加持自身,承载万物。他将其选为熔炉之基。不是因为它最强,而是因为它最“厚”
。厚,才能容;厚,才能载;厚,才能承。他需要一座足够坚固的熔炉,来容纳他毕生的修为。其余四道神通分列四方,如同拱卫君王的臣子,等待着被投入炉中的那一刻。
他睁开眼。没有人观礼,没有人见证,没有人大声喝彩。只有厚德峰的风,只有云海的浪,只有他自己的心跳。
他双手掐诀,三道大印依次凝结。第一印,如山崩,五指猛地扣下,掌心中土黄色的光芒炸开,化作一团混沌的漩涡。那是他的本命神通【载世尘】,正在被他从紫府中强行剥离。痛,如同从骨髓深处生出的痛,如同大地龟裂、山岳崩塌的痛。他没有出声,只是咬着牙,将【载物尘】从紫府中抽出,握在掌心。
神通离体,紫府剧震。他的面色白了一瞬,又迅恢复血色,他将【载物尘】托在掌心,准备炼化。不是炼器,而是炼神通。将一道神通从术的形态,炼成器的形态。以神魂为火,以毕生修为为薪。他要将自己的本命神通炼成一座炉。
炉,不是实体,不是虚影,而是一种介于虚实之间的道器。它存在于紫府之中,存在于神魂之中,存在于冥冥中的天道之中。它无形无相,却承载着修士全部的道基。
李阅平闭目凝神,掌心中的【载物尘】缓缓变形。土黄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凝实,如同一团被反复锻打的铁胚,正在褪去杂质,露出本质。光芒中,渐渐浮现出一座熔炉的雏形。炉身浑圆,三足而立,炉口朝上。炉壁上,隐约可见山川大地的纹路,厚重而古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