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嶂山地界,无名无主的野山之中,一片寂静。这山不高,不过数百丈,山势平缓,草木稀疏,灵脉更是贫瘠得可怜。平日里莫说紫府真人,便是筑基修士也不愿在此久留。可今日,山巅之上,却有两道身影席地而坐。两人之间,一方小几,小几以寻常灵木削成,未经雕琢,边角还带着未去净的树皮。小几上两只木杯,杯中清茶,茶汤澄澈,热气袅袅。
沐容真人柳如是端起木杯,轻轻抿了一口,温润的茶汤滑入喉中,她轻轻叹了口气。
“萍踪道友,你可谓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呐。”
她的声音温婉如昔,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感慨,“料想整个南岭,也没有人能想到,之前还是无名散修的你,如今却一举惊了所有人。”
林青阳坐在她对面,白衣如雪。他的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微微摇头。
“沐容道友谬赞了。”
他的声音平和,不卑不亢,“不过侥幸道统克制贵宗供奉罢了。若悬钧非土行修士,想来我早已落败。”
听闻此言,柳如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道统克制,确实是那场斗法的关键。可克制二字,不是随便说说的。木克土,这是天地法则,可若没有足够深厚的根基,没有对木行之道的透彻理解,便是天生克制也无济于事。她修的是【灵木】,乃是阴木【乙木】的分支,与甲木同源而异流。在通神轩百年,她见过无数木行修士,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将甲木修至紫府。那些传说中的阳木修士,不是困于感气,便是卡在筑基,能走到紫府的,只存在于传说之中。而面前这位,不仅走到了紫府,还修出了剑意,还能在斗法中以术法周旋、不落下风。这份才情与机缘,绝非道统克制四个字可以解释。
她心中暗叹,这世间,竟真有人可以修成【甲木】大道。怪不得自己之前对这位陌生真人总有一种说不清的亲切感。原来他的道统乃是万木之阳,而自己修的是阴木分支。木之阴阳,相生相济。她的灵木道统,在甲木面前,如同溪流之于江河,自然会感到亲近,这是道的共鸣,无关私情。
林青阳没有注意到她眼中的那一瞬失神,只是端起木杯,轻轻抿了一口野茶,目光望向远方的群山。他约柳如是来此,不是为了叙旧,更不是为了听她夸赞。他有正事,一件压在他心头很久的正事。
“萍踪道友今日主动邀我,应是之前说的那修复灵液之事吧?”
柳如是放下木杯,主动开口。
林青阳正色道:“道友所言正是。”
他犹豫了一瞬,伸手探入储物袋。
木剑出现在他手中。
柳如是第一次见到这柄剑。
剑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有的如刀劈斧凿,深可见里;有的如火烧雷击,焦黑一片;有的细密如蛛网,密密麻麻。每一道伤痕,都是一种神通、一种术法、一次生死搏杀留下的印记。剑气、符箓、雷法、火行、冰刃……这些伤痕重重叠叠,有些已经被灵液滋养愈合了大半,有些却还在缓缓渗出一丝丝暗淡的灵光,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那一战战的惨烈。
她的手轻轻抚过剑身,指尖在一道最深最长的裂纹上停留了片刻。那裂纹从剑脊一直延伸到剑刃,几乎要将整柄剑劈成两半。
“道友也知,我除了修甲木之外,亦并修剑道,小有所成。”
林青阳的声音平静,可他的目光落在那柄木剑上时,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惆怅。
小有所成?
柳如是心中一笑,也不知这人真谦虚,还是自傲。堂堂持了剑意的剑修,若还是“小有所成”
,那天底下这么多剑修,怕是白活这么多年。可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低头查看剑身上的伤痕。
她注意到,那朵小白花。
在满目疮痍的剑身上,在纵横交错的伤痕之间,有朵小白花静静绽放。那花边缘微微卷曲,却依旧洁白如雪,在青绿色的剑身上格外醒目。如同雪中寒梅,迎风傲立。
她不知道这朵小白花是什么,可她能感知到,花中有一种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生机。不强,却坚韧。不旺,却持久。如同一盏在风雨中摇曳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却始终没有熄灭。
柳如是的心中微微一紧。她虽不是剑修,但也知晓,剑修之佩剑对于其本人来说是多么重要。有道是剑在人在,剑亡人亡。这不止是说剑修的实力与剑绑定,更是说剑修的情感与剑相连。这柄剑,陪着他走过多少路,她不知道;替他挡过多少劫,她也不知道。可她能从剑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伤痕中读出,她能从林青阳看剑时的眼神中读出。
她放下木剑,沉默了片刻。
“萍踪道友,此剑——是否为道友的本命法宝?”
林青阳一怔。
本命法宝。
紫府真人可将法宝与神通绑定,炼化为本命法宝。威能大增,可一损俱损。他进阶紫府至今,虽已凝成数道神通,却还未曾有炼制过本命法宝。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暂且不是,进阶紫府时日尚短,还未来得及炼制本命法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