趴在“辽东”
这块肥肉上吃的满嘴流油,比如辽西将阀,比如朝堂中衮衮诸公,比如北地商贾。
不是拥有几千万人口、资源充足、技术先进的老大帝国打不过通古斯野人,而是商贾、文绅、地主、将阀这些得力集团给出卖了。
也正是因此,袁督师之死给人一种“天下之大冤案”
的错觉。通古斯野人伪纂的《明史》之中就此事用了“妄杀”
二字,通古斯野人的那位十全老人甚至还要给前朝的袁督师申冤平反。
此中是非曲直,自有后世耳聪目明之人明辨。
京师的刑场血雨腥风尚未干涸,千里之外的秦、晋大地,早已化为人间炼狱。
“旱魃为虐,蝗神过境,霜杀晚禾……”
赤地千里,颗粒无收。土地裂开一道道口子,像一张张无声呐喊的嘴。树皮早被剥光,只剩下白惨惨的树干,像无数白骨插在大地上。草根挖尽,连苦涩的观音土都成了争抢的“粮食”
——吃下去腹胀如鼓,拉不出来,活活憋死的人比比皆是。
易子而食的惨剧,在死寂的村庄里无声上演。不是没有人伦,是饥饿把人伦吃干净了。官道上,沟壑旁,倒毙的尸骸无人收殓,任由野狗撕扯,乌鸦盘旋。空气中弥漫着甜腻又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
这不是天灾,这是人祸催生的地狱。
官府的税赋、藩王的盘剥、胥吏的敲诈,比蝗虫更狠,吸干了这片土地最后一丝生气。朝廷催缴辽饷,地方官要考成,胥吏要中饱,层层加码,最后全落在那些已经揭不开锅的百姓头上。交不上粮?锁拿、拷打、变卖家产、卖儿卖女。活路在哪里?没有活路。
“爹……娘……”
孩童微弱的哭泣声,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
那些曾经面朝黄土背朝天、温顺得如同绵羊的农夫,此刻瞪着饿得绿、只剩下疯狂与绝望的眼珠子。手中的锄头、耙子、削尖的木棍,甚至一块石头,都成了揭竿而起的武器。
“反了!不反也是个死!”
一声嘶哑的咆哮,如同点燃荒原的火星。
轰——
无数枯槁的身影从沟壑中、破屋里涌出,汇成求活的浊流。他们没有号令,没有旗帜,甚至没有像样的武器,可当几千、几万双赤脚踩在同一片龟裂的土地上,那脚步声便成了一种让人肝胆俱裂的轰鸣。堡寨被攻破,粮仓被打开,绝望的火焰瞬间燎原。
王嘉胤、高迎祥、张献忠、李自成……这些名字如同地狱的烙印,开始在官府的塘报和潘浒的情报中频繁出现。“流寇”
二字,成了大明西北疆域上最狰狞的疮疤。
起初,确实是活不下去。朝廷不管百姓死活,百姓只能自己找活路。开仓放粮的官员不是没有,可太少;赈灾的银两不是没有,可层层克扣下去,到了百姓手里连一碗稀粥都不够。官逼民反,这四个字,每一笔都蘸着血。
然而,许多野心勃勃之辈也纷纷登台,妄图借此乱世,搏得荣华富贵。有落魄的军户子弟,有不得志的生员,有被裁撤的驿卒,有混迹江湖的亡命徒。他们看到的是机会——天崩地裂之际,正是改天换日之时。裹挟流民、烧杀劫掠、攻城掠地,假“替天行道”
之名,行“称王称霸”
之实。百姓的血流进官府的塘报,也无时不在滋养此辈的勃勃野心。
“剿!杀无赦!”
朝堂上主剿派的怒吼压倒了所有声音。乱世用重典?不,这是用尸山血海来掩盖无能和恐惧。
他们所过之处,管你是啸聚山林、杀人越货的“流寇”
,还是仅仅拖家带口、只想找口吃食的“流民”
?在官军的眼中,都是该杀的“贼”
。刀光闪过,不分老幼,人头滚滚;马蹄踏过,尸横遍野。村庄在烈焰中化为白地,妇孺的哭嚎湮灭在屠刀的寒光里。一份份“歼贼数万”
的捷报飞向京师,背后是无数冤魂在黄泉路上凄厉的哭喊。
可杀得完吗?
杀完一批,又来一批。杀了头领,还有头领。流寇不是几个人,是几万、几十万活不下去的百姓。刀再快,能快过人心的绝望?
人的命、人的血浸润了干涸龟裂的土地,黄褐色之中渲染上了惨烈的腥红。
“天下,大乱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