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潘浒收到这些情报咨文后,所能想到的只有这一句话。
纵观千年王朝兴替,无非是“你方唱罢我登场”
,何以有真正把千千万万泥腿子放在眼里、放在心上之人?
没有。
直到种花亡国亡种在即,一群大无畏大无私的人,把一万万五千万种花民拽出了深渊,又带着他们在一片废墟上缔造了盛世华夏。
情报堆在海图桌上,厚厚一沓,字里行间都渗着无数明人的血。
他放下情报,揉了揉太阳穴。
最初组建登莱团练,是为了跟着他求活的那几百号人。从金州到登州,一路走来,他只有一个念头:让跟着我的人吃饱饭、穿上衣、住上房,不被欺负、不被饿死、不被当作草芥一样践踏。
后来力量强了,登州团练变成了登州营,又变成了登莱军。他开始想:能不能多管一点闲事?打建奴,复辽东,雪国耻,报家仇。让更多的人吃饱饭,让更多的孩子不哭。这些念头一个一个冒出来,推着他往前走,让他以近乎穷兵黩武的方式组建和壮大“登莱军”
。
可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想明白了一件事。
朝堂中自诩圣人子弟的衮衮诸公,纵横江淮的巨万豪商,膏腴万顷的大地主,还有那些一言便能决无数人生死的将门,都没有把亿万百姓的死活当回事。仿佛这不是亿万个生命,不是供养帝国国祚延续的血液,只不过是亿万万根野草,割之不尽、烧之不竭。在他们眼里,百姓是牛马,是蝼蚁,是塘报上的功绩。
官绅一体纳粮?那是割他们的肉。建奴打来了,他们跑得比谁都快;建奴走了,那些没了主的土地成就了他们的“酒肉臭”
。
他们拼尽全力维护的,不是这个国家,不是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而是他们的田产、商铺、官位、特权。至于这个国家烂成什么样子,百姓死多少,他们不在乎——只要他们自己的日子还过得下去。
直至此时,潘浒才明白,自己为何要如此不遗余力地扩张实力。
不单是要与建奴斗。
不单是要与流寇斗。
“当与伏踞帝国躯骸、吮脂噬血之蠹贼,殊死相搏。”
此等蠹贼,是趴在辽西吃空饷的将阀,是朝堂上党争不休的衮衮众正,是各地横行霸道的宗室藩王,是把持地方、官商勾结的豪绅巨贾。他们才是万民苦难的根源,是导致帝国由盛而衰的癌细胞。
潘浒点上一支雪茄,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船舱里弥漫,他的目光穿过烟雾,望向舷窗外的夜空——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
远在沈阳的“我大金”
皇宫内,煤油灯的光晕洒在粗糙的木桌上。
皇太极端坐在虎皮椅上,指间捻着几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纸,看了又看。时而若有所思,眉头紧锁;时而欲言又止,嘴唇翕动几下又合上。那纸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边角都起了毛。
他收到了鳌拜从登州遣人送回的第一封密信。
信中用汉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皇太极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可每次看到“潘浒”
二字,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宪斗。”
他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范文程从殿外趋步而入,撩袍跪倒:“微臣在。”
“起来,看看这个。”
皇太极将那几张纸递过去。范文程双手接过,退后两步,凑到灯下细看。
纸上写着:潘浒系前宋遗民之后裔,于阿美利肯归返明国。设商行、编团练、建学堂,赎买田地,收容流民。数年时间,其势力遍布登莱二州,商船往来高丽、倭国、南洋,财源滚滚。又于潘家堡以东建工坊,匠人数以万计,日夜赶造火器。所部新登州营不下一万人,皆以新式火器武装。另有马军数百至上千,战马高大,非中土所产。
范文程看完,低着头,没有说话。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嗞嗞声。
“宪斗,”
皇太极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压迫感,“寡人收到了鳌拜遣人送来的密信。他言说,那潘浒系前宋遗民之后裔,于阿梅利肯归返明国……商行、团练、学堂,田庄、海港、工坊。数年时间,其势力遍布登莱二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