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茂的余光扫向斜前方,那里坐着原胶州守备麾下的守备赵德功。赵德功的脸色比他还难看,手里的册子已经被攥得变形,指节白。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又迅错开。
潘老爷的警告犹在耳边——“某脾气不好,若是有人觉得某挡了财路,尽管来试。某保证,解决制造麻烦的人,某比你们在行。”
那不是玩笑。
潘老爷真杀人,去年岁末到今年年初,他亲率大军与建奴于北直隶鏖战,连战连捷,杀敌近万,据说他素爱以建奴尸骸筑京观。不但如此,几个月前府城扫黑除恶,将城内外的恶霸地棍等诸多为恶百姓之人杀得人头滚滚。
如今,怕是没人敢对这位参将老爷的“规矩”
心存侥幸。
周德茂咽了口唾沫,开始暗自盘算:建设营虽然苦,但至少能活命。实在不行,主动申请去田庄养老,总比……他不敢再想下去。
讲台上方,烟雾氤氲。
潘浒叼着那根粗大的古巴雪茄,整个人半隐在淡蓝色的烟雾里。他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姿态看起来懒散,眼神却如同鹰隼巡视领地,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台下那些军官的脸。
身着新式军服的年轻军官,神情严肃,可眼里满是崇敬,这些都是他潘老爷的嫡系。
他的目光又转向那些本土军官——泾渭分明。
年轻的底层军官,脸色涨红,眼睛里有光,这是他想要看到的。
至于那些守备系的中高层军官——神色肃穆,就跟死了爹娘,或是祖坟要被撅了一样。眼睛里有什么?恐惧?算计?还是阳奉阴违的盘算?
潘浒缓缓吐出一口烟雾,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如今心硬如铁。
穿越五年,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他深刻的明白一个道理——在这个把百姓视作草芥的王朝末世,仁慈是最无用的奢侈品。整军势在必行,登州营要从地方团练蜕变为足以逐鹿天下的野战雄师,就必须割掉所有腐肉。
谁挡路,谁就是腐肉。
谁妨碍,谁就没有好下场。
他等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让那些军官们把这本册子翻来覆去地看够,让那些数字、那些编制、那些晋升阶梯在他们脑子里生根芽、烧成灰烬再凝成钢铁。
然后,他动了。
潘浒从太师椅上站起身,动作不快,却带着一股让人本能想后退的压迫感。他没有走上讲台中央,而是缓步踱到讲台边缘,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台下近两百名军官。
雪茄叼在嘴角,灰白色的烟灰已经烧了将近一寸,摇摇欲坠。
他开口了。
“诸位。”
声音不高,甚至带着雪茄烟雾熏染的沙哑。可就是这不算高的声音,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精准地敲在每个人的心弦上。偌大的礼堂里,翻页声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脸上。
“可有何意见或建议?”
死寂。
落针可闻的死寂。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敢轻易开口。
巨大的震撼还在脑子里翻涌,狂喜和恐惧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牢牢封住了所有人的嘴。反对?质疑?在手里握着越这个时代武力的潘老爷面前,任何杂音都显得如此愚蠢且多余。
那几名老守备军官倒是想说点什么——比如“裁汰太急,恐生变乱”
之类的场面话。可他们对视一眼后,又齐齐把话咽了回去。
潘老爷那句“脾气不好”
,像刀一样悬在脖子上。
潘浒等了足足十息。
烟雾在他面前升腾、散开,他透过烟雾看着台下那些噤若寒蝉的脸,嘴角的弧度又冷了几分。
“既然如此……”
他突然提高音量,声音里那点懒散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蛮横的强硬。
“此整军方案,从即日起,开始实施!”
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淬火的钢钉,深深楔进在场每一个军官的脑海。
台下的呼吸声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