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癸酉月。
清洋河东岸,潘庄,北大营。
这座占地上百亩的军营,在初秋清冷的晨光中显露出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嶙峋棱角。青灰色的砖墙高耸,棱堡式的角楼四角对峙,铁丝网在墙头蜿蜒如蛇。营门两侧的水泥门柱上,钉着两块铸铁牌匾——左书“登州营”
,右书“北大营”
。
礼堂坐落在营区中央,是整座军营里最宏伟的建筑。高耸的穹顶、巨大的拱窗、可容纳千人的空间,以及那悬于讲台后方墙壁上的巨幅《大明坤舆全图》,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每一个踏入此间的军官——他们效忠的,不是某个守备、某位总兵,而是一个远比这个时代任何野心家都要庞大的蓝图。
此刻,礼堂内座无虚席,却鸦雀无声。
近两百名各级军官整齐端坐在长条木凳上。
出身登莱团练的军官一身笔挺的原野灰色军官常服,神情严肃,坐姿挺拔。而黄县、胶州守备体系的旧军官,身上穿着新的大红色鸳鸯战袄,胸口的编号铜牌在从拱窗斜射进来的光线里泛着微光,每一张脸都绷得铁紧。
无声的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风貌。
每名军官面前的长条桌上,都摆着一本厚册——
《庚午年登州营整军案》。
那册子用后世高清打印机喷薄而出的工整楷体字印刷而成,墨色浓淡均匀,笔画清晰得仿佛还带着墨香。封面是硬质卡纸裱糊的,深蓝色底,烫金字体——这种装帧方式在这个时代闻所未闻,精致得几乎不像人间之物。
可它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偌大的礼堂里,空气似乎凝滞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能听到的,只有密集如蚕食桑叶的纸张翻动声——那是近两百双手在同时翻阅册页——以及越来越粗重、越来越难以抑制的呼吸。
那是野心被点燃的喘息。
那是热血在沸腾的涌动。
那是复仇之火在胸腔里奔突冲撞的低吼。
辽东出身的军官们,手指几乎不约而同地停顿了。纸上的数字在他们眼里不是冰冷的统计,而是击碎建奴八旗的枪炮轰鸣。有人眼眶泛红,有人下颌肌肉抽搐,有人把册页攥得皱又慌忙抚平。
辽河平原上黑土地在大军军靴下翻腾的腥气,仿佛已经透过纸张钻进鼻腔。
萨尔浒城下、广宁城头那些屈死同胞的亡魂,仿佛正在耳畔呼啸。
建奴引以为傲的八旗军在铺天盖地的弹雨下走向灭亡的画面,仿佛就在眼前。
“一万五千人……”
坐在第三排的刘登科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身边人才能听见。他是辽东铁骑老兵出身,辽阳沦陷时,全族三十余口只剩他一人逃出。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兴奋到极点的战栗,“一万条枪,四十门大炮……”
旁边的千总陈怀远没有接话。他正死死盯着“多管机枪”
那四个字,眼睛里的光芒几乎要烧穿纸页。
登莱本土的军官们,反应同样炽烈,但燃烧的焦点不同。
他们把册子翻到“军衔体系”
那一章的度最快。“将、校、尉、士”
四级十一种军衔,清晰的晋升阶梯,明确的待遇标准——这意味着什么,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意味着封侯拜相,不再是茶馆酒肆里说书人嘴里的传奇话本。
这意味着他们这些出身民团、草根的武夫,有了踏碎门阀世胄、直上青云的阶梯。
年轻把总孙明义反复摩挲着“校官——赐宅、授田、荫子”
那行字,喉结上下滚动。他父亲是登州码头扛活的苦力,死于一场斗殴,凶手至今逍遥法外。而现在,他手里攥着的,是足以碾碎那个凶手全家、足以让孙家门楣改换的权力。
“军功授爵……”
他无声地咀嚼这四个字,尝到了铁锈和蜜糖混合的味道。
角落里,气氛截然不同。
原黄县守备麾下的千总周德茂,脸色白,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的手指停在“裁汰”
二字上,再也翻不动下一页。
“兵痞、老弱、病残、空额、冗员,一个不留。”
这些字眼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
他麾下那些吃空饷吃了十年的“老兄弟”
、那些只会溜须拍马却上不了战场的兵油子、那些靠着孝敬银子混到把总位置的关系户——全在“裁汰”
之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