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站直了身体,目光平静地看着孙元化。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潘浒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这老张太坏了。出了“点验兵马”
这么个点子,不但是针对孔耿等人的东江军,就连张可大那货也一并框进来了。搂草打兔子,一个都不放过。
他低下头,继续看茶盏里的茶叶,仿佛那不是一只普通的白瓷茶盏,而是价值连城的成化斗彩鸡缸杯。他的表情很专注,像是在研究茶叶的品种和产地,根本不关心大堂里正在生什么。
孙元化的脸色变了。
他的下颌肌肉绷紧了,咬肌一鼓一鼓的。他的手指在公案上敲了两下,又停住了。他的目光盯着张瑶,眼神里有愤怒,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点验兵马。这四个字听起来简单,做起来要命。
东江军到底有多少人,他心里有数。吃空饷是公开的秘密,哪一支部队没有?要是真点验,数目对不上,他孙元化的脸往哪儿搁?更麻烦的是,那些兵卒本来就军饷不足,要是再裁减名额,非闹起来不可。
如今这时节,兵士哗变这等事可不少见。一旦闹起来,后果极为严重。不但在地方上烧杀抢掠,更厉害的甚至会造反叛乱。若真是那样,他老孙的脑袋可就要搬家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张兵道——”
他说,声音有些干涩,“点验兵马,牵涉甚广,不是一时半刻能办的事。容后再议。”
“中丞——”
张瑶没有退让,“银饷不等人。户部的银子下个月就要到了,到时候怎么分?总不能按花名册分吧?”
孙元化被噎住了。
沉默了几秒。
孙元化的目光在张瑶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扫了一眼任光裕,又扫了一眼孔有德和耿仲明,最后落在了潘浒身上。
潘浒还低着头在看茶盏。茶盏里的茶水已经凉了,茶叶沉在盏底,一动不动。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打瞌睡。
“慕明——”
孙元化开口了,“你来说说,有何看法?”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种不容推辞的意味。
潘浒抬起头,看了孙元化一眼。他的目光和孙元化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分开了。
他到登州时间不长,但对眼前这位潘参将早有了解。任光裕所谓的“杀东虏北虏易如屠狗宰豕”
的登莱团练,恰恰就是潘浒一手供养的,而且没有伸手向朝廷中枢或登莱地方府衙要过一文钱、一斤粮、一副兵甲。
他张嘴说是询问,其实言下之意,就是暗示潘浒:你以前咋样,今后还咋样,就莫要和一群比叫花子也好不到哪儿去的人抢饭吃了。
潘浒心里清楚,可不代表他就得乖乖地被人“杀富济贫”
,而且连补偿条件提都不提一声。
他放下茶盏,站了起来。他整了整帽檐,拉了拉衣领,又摸了摸腰间的枪套。
然后,他呵呵一笑。
笑容不大,嘴角微微往上翘,但眼睛里没有笑意。他的目光从孙元化脸上扫过,又看了看张瑶和任光裕,最后落在孔有德和耿仲明身上,停了一秒,又收回来了。
他拱手,不卑不亢地说:“中丞,末将区区参将,头上还有张总兵这位上官。分配银饷这等要事,岂有末将置喙之地?”
他的意思很明白:登州营的一把手都没到,你让我一个连二把手都算不上的“末将”
说个嘚儿?
孙元化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潘浒会这样回应。在他的预想中,潘浒要么乖乖听话,表示不争银饷,要么据理力争,要求分一杯羹。这两种结果他都有应对之策。但潘浒既不听话也不争,而是把皮球踢给了张可大——一个告假在家的病人。
“张总兵告假——”
孙元化压着声音说,“如今登州营以你为。”
潘浒笑了笑,没说话。
孙元化的脸色更难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