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东江军随本官来登州,巩固海防,以备东虏越海袭扰。这是朝廷的大计,不是本官的私意。银饷分配,自然要公平合理。”
他说到“公平合理”
四个字时,加重了语气,目光扫了一眼潘浒。
潘浒低着头,在看茶盏里的茶叶。茶叶已经完全舒展开了,一片片沉在盏底,茶水变成了淡绿色。
孙元化继续说:“潘慕明所部能征善战,本官是知道的。但东江军也是百战之余,孔参将、耿游击更是久经战阵。不能厚此薄彼。”
他说完,看了一眼孔有德和耿仲明。孔有德的腰板挺直了些,耿仲明的眼珠又转了起来。
任光裕站了出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公案右侧,面朝孙元化,拱手道:“中丞,下官有话要说。”
孙元化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任光裕直起身,声音洪亮:“潘慕明所部乃能征善战之军,下官亲眼目睹其部击杀东虏北虏,易如屠狗宰豕一般。潘慕明所部以寡敌众,四战四捷,斩杀建奴数千。这样的功劳,东江军哪一支部队有过?”
他说到“屠狗宰豕”
四个字时,声音提高了八度,在大堂里嗡嗡回响。
孔有德的脸色又难看了。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但这次没有冲动,只是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耿仲明的眼皮跳了几下,但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的目光在任光裕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下官以为——”
任光裕继续说,“银饷自当优先考虑分予如此勇武之军。”
他说完,退后一步,站回原位。
孔有德和耿仲明都急了。孔有德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想说话,但不敢。文官们议事,哪轮到他们这等丘八插嘴。
耿仲明的眼珠转得更快了。他的目光在孙元化、张瑶、任光裕之间来回转,像是在计算什么。
他们只能指望孙元化帮他们说话。孙元化是他们的主人,他们是孙元化的狗腿子。狗腿子能不能吃到肉,全看主人给不给。
孙元化不负孔耿之望。
他坐直了身体,双手撑在公案上,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任光裕脸上。
“任知府此言不妥。”
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硬,“东江军素来勇武善战,而孔耿所部更是东江军中精锐,与潘慕明所部又如何不能相比?再者,吾乃登莱巡抚,代天牧狩,又如何能行那厚此薄彼、有失公允之事?”
他说到“代天牧狩”
四个字时,抬了抬下巴,官威十足。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将目光投向张瑶——这事儿的始作俑者。
“本宪认为——”
他一字一顿地说,“按人头来算,似乎更为公平一些。张兵道,你看呢?”
张瑶捋了捋胡子,笑了。
他的笑容不大,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但眼睛里有光。那光是算计的光,是老狐狸看到猎物踩进陷阱时的光。
“正如中丞所言,”
他说,声音平和,“按人头算,颇为公允。”
孙元化的眉头微微松了一下。
但张瑶没有说完。他顿了顿,捋胡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不过——”
这两个字一出口,孙元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张瑶放下手,抱拳道:“本官认为,各部当重新点验兵马,尔后按点验数目来分。如此,既能确保公允,又能杜绝吃空饷、喝兵血等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