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寻思着:被团练兵抓走,估计不会有好下场。那些被带进潘庄的人,有几个出来过?
自家武艺高强,若能劫持为的军官,或许能逃出生天。他脚下暗暗力,肌肉绷紧,目光在军官和门口之间游移,估算着距离——三步,只要三步就能冲到跟前。
他刚走出一步,军官已经掏出手枪,对准他。那是一支他从没见过的短铳,乌黑锃亮,比巴掌大不了多少。
“砰、砰——”
两枪。
枪声在雅间里炸开,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蒋老七健壮的身躯骤然一震,胸口炸开两朵血花,灰布衫上洇出大片暗红。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满是不可置信——自己苦练二十年的少林功夫,一拳能打死一头牛的力气,在这小小的铁疙瘩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血沫。旋即就像是被抽尽了空气的皮球一样,瘫软倒地。眼睛还睁着,望着屋顶的横梁,瞳孔渐渐涣散,失去了神采。
“大哥……”
严彪见状,忽然起身,悲号一嗓子。他双眼赤红,伸手就要去抓那根靠在桌边的熟铜棍。
他还未及有任何动作,几个团练兵已经擎起步枪,纷纷扣动扳机。
“哒哒哒……”
一簇簇炙热的子弹疾射而出。
严彪胸口中了两枪,身体被打得向后飞去,撞翻了身后的椅子,熟铜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到墙角。“青面虎”
李二刚摸出飞镖,还没甩出去,就被一枪击中头部,红的白的溅了一墙,身子软软滑倒。“矮脚虎”
王顺想钻到桌下躲避,子弹追上来,击中后背,他趴在地上抽搐几下,不动了。“笑面虎”
赵三想跳窗逃跑,刚推开窗,子弹追上,挂在窗沿上,血顺着墙壁往下流。
短短十几秒,横行东城多年的“五虎”
,尽数毙命。
军官收起手枪,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冷冷道:“为恶者,其无后乎。带走!”
战士们迅搜查房间,从柜子里、床板下找出账本、契据、借条等罪证,装进布袋。有人从赵三怀里摸出几封银子,一并收了。
——
蓬莱县城北,街巷宽窄不一,庙宇颇多,如三官庙、张仙庙、真武庙等等,红墙青瓦,香火缭绕。虽与巡抚官署、按察司等官衙隔一条黑水河,却是两处天地。河北岸,官衙肃穆,吏员往来,皂衣小吏捧着文书匆匆走过,偶尔有轿子抬出抬进。河南岸,市井嘈杂,三教九流混杂。卖艺的、算命的、耍猴的,吆喝声不断。一座石桥连接两岸,桥这头和桥那头,仿佛两个世界。桥头有个茶水摊,卖茶的老汉每天看着人来人往,从不开口多话。
张仙庙附近一处宅院,外面看着残破旧漏,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门板歪斜,用木棍顶着,任谁路过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内里却另有一番风貌——人声鼎沸,推杯换盏,几张酒席坐了许多人,划拳声、笑骂声传出老远。席间人物,有男有女,有人身着长袍,戴着方巾,像是个读书人;有人穿着劲装猎服,腰里别着匕。不少人都携有刀剑,明晃晃的摆在桌上,或是靠在椅边。这些人或是闲聊吹牛,说些江湖传闻;或是猜拳灌酒,面红耳赤。天井里,摆着几口大缸,缸里养着鱼,角落里还堆着些杂物,用草席盖着,看不清是什么。
表面是江湖豪客的聚会,实则是登州城最大拐卖团伙的老巢。
大堂里面的一桌,只坐了一半人,与其他桌的热闹相比,显得安静些。为的是一个约莫五十岁的中年男人,须杂乱,花白相间,布满褶子的脸上总是带着笑,笑纹堆起来,给人几分慈善之感。粗短的身躯上,外罩破旧的罩衫,袖口磨得白,内里却是一件做工精巧的绛绸,领口袖口露出缎子的光泽。手指粗短,指甲干净,右手大拇指上戴着一个玉扳指,温润透亮。此人姓梁,人称梁三爷,是登州城内有名的团头之一,手下有几十号人。
他身旁是一个青壮汉子,长条脸,脸盘黝黑,眉尾斜吊,加之眼睛小,眯起来像两条缝,给人一种阴狠狡黠之感。身长不短,四肢躯干都显得精瘦,但手臂上的肌肉一疙瘩一疙瘩的,一看就有力气。此人名邢六,因善使短矛,人送外号“邢一枪”
,是梁三爷的心腹干将,杀人不眨眼。
梁三爷团伙的主业是拐骗三五七岁的稚童,或贩至江南卖与青楼,或弄成残疾丢与街上乞讨。每年单单是他亲自过手的稚童就不下二三十,团伙一年拐卖的妇女儿童得有一二百之多。此外,还有骗。
他们与县衙捕快关系匪浅,每月都有孝敬。最近,梁三爷与登州卫某位官老爷走通了门路,愈的没了忌惮。售卖假药假酒、伪造古董文物,业务多元化展,后院还藏着几个伪造用的窑炉。
酒酣耳热间,邢六凑近些,低声说:“三爷,俺前些日子去了趟济南府,可开了眼了。街上有些乞儿,奇形怪状的,有的没胳膊,有的腿反着长,那是咋弄出来的?”
梁三爷笑呵呵地说,眼睛眯起来,脸上满是和善:“你说的这个,俺曾与一个老丐喝酒的时候,他告知我,那叫采生折割,要刀砍斧削,甚至要用瓮罐栽培……”
说到这里,他摇头晃脑地叹道,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这可不好弄,一不小心就会把人给弄死了。刀砍要止血,斧削要包扎,瓮罐栽培更讲究,孩子得从小塞进特制的瓮里,让他在里头长,长到骨头变形……俺就试过,没弄稳妥,都死了,唉……”
邢六点点头,若有所思,眼睛里的光闪了闪。
梁三爷心中却在盘算:这登州毕竟是从军城展而来,比不上济南府、兖州府那等大城。拐骗稚童这等买卖不能太过频繁,否则会出事,即便是有县衙乃至登州卫的门路都未必能压下来。便如城南那吴二娘家的事情,虽然最终平息了,可上下打点,让他着实花了不少银钱,心疼了好几个月。
堂外的天井内,数张八仙桌都摆满了酒菜,桌边的人无论男女,个个面红耳赤。划拳声、笑骂声、酒碗碰撞声,混成一片。一个妇人搂着一个汉子,往他嘴里灌酒,那汉子被呛得直咳嗽,众人哈哈大笑,拍着桌子起哄。
忽而,外面响起夸夸夸的脚步声,似乎有许多人绕着宅子在跑步,整齐有力。
宅院内这些喝酒吃肉的人,大多听到了,声音也渐渐小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有人放下酒杯,竖起耳朵听;有人站起来,四处张望。
脚步声越来越近,像是有无数人在奔跑,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