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斌和边钊这对师兄弟断后,铁山营的火铳队与浙兵营两个连剩下的三百步枪兵登上城墙,监视着北方。其余部队开始集结,一队队开向南门。
商民也被组织起来。潘系商行的人发挥了作用——他们早就准备好撤离清单,哪些货物要带,哪些要毁,哪些可以留下,清清楚楚。粮仓打开了,能带走的粮食装上大车,带不走的堆在空场,浇上火油。
“不能给建奴留一粒米!”
负责的掌柜喊着。
火器工坊里,工匠们正在拆卸机器。能拆走的零件装箱,拆不走的锻炉、铁砧被浇上水,让它们开裂。火药库里,成桶的火药被搬上马车,搬不走的在库房里布置了诡雷——谁开门,谁就要上天。
但有一道命令传遍了全军:“严禁破坏城池建筑。”
士兵们不解,边钊亲自解释:“潘老爷说了,留给建奴一座完城,他们才会安心住下,而不是追击。要是把城毁了,他们无处可住,就会像疯狗一样追着我们咬。”
这个道理很残酷,却真实。
撤离从午后开始。南门大开,队伍如长龙般涌出。伤员被放在担架上,轻伤的相互搀扶。商民推着大车,车上堆着家当。没有人哭喊,没有人争抢,秩序好得让杨宽都觉得诧异。
只有一个老兵,走到南门口时忽然跪下了。他对着城墙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时满脸是泪:“死了那么多弟兄,就这么让了?就这么让了?!”
周围的士兵都停下脚步。有人别过脸,有人眼圈红了。
老兵抹掉眼泪,起身,转头向南走,眼神却变得越发坚定。
队伍继续前进。杨宽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铁山城。
夕阳下,城墙如同染上一层血色。
随后,他转身,大步走出城门。
丘陵上,镶蓝旗的游骑远远看着。他们接到了严令——只看,不动。所以他们就看着,看着明军的长龙向南蜿蜒……直到最后一批断后部队退出城门。
一个年轻的旗丁忍不住搭箭:“达旦,射一轮吧?能杀不少……”
“放下!”
达旦厉喝,“旗主有令,你要是想死自己去。”
“为什么?”
额真没有回答。他望着远去的队伍,心里也在问同样的问题。
夜幕彻底降临时,最后一批明军登上了停靠在铁山码头的船只。潘老爷的船队足够装下所有人。伤员被优先抬上船,军医和潘家带来的郎中已经在舱里准备就绪。
“靖远”
号上,潘浒发出一条指令:“不抛弃、不放弃,袍泽得一起走,哪怕是袍泽的遗骸或骨灰。”
这条命令被传达下去。士兵们默默执行——阵亡者的遗体已经被火化,骨灰装在陶罐里,一个个抱上船。没有遗体的,带上了他们的腰牌、衣物,哪怕是一缕头发。
船队起锚时,天上挂起一弯残月。
“靖远”
号的舱室里,灯光昏黄。
杨宽推门进来时,潘浒正坐在桌前看海图。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杨宽没有坐。他站在门口,甲胄未卸,身上还带着硝烟和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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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山乃大明军堡,何故让之?”
他开口,声音压抑得像绷紧的弓弦。
潘浒没有立刻回答。他提起茶壶,倒了杯热茶,推过去:“杨备御,先喝口茶。”
“我不渴。”
“那就先看看外面。”
潘浒站起身,走到舷窗边,推开窗户。
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味。杨宽走到窗边,向下看去。
为了带走所有人,就连“靖远”
号的甲板也不得不用来安置从铁山城撤出来的军民,妇幼老弱安置在船舱,青壮则只得在甲板上搭起临时的帐篷。
潘浒反问:“不让?他们怎么办?”
没等杨宽答复,他开口说出答案:“不让,他们最终必然是枯冢中一堆白骨。”
杨宽的拳头握紧了。指甲陷进掌心,刺痛。
“坐吧。”
潘浒回到桌前。
这次杨宽坐了。他端起那杯茶,手有些抖,茶水荡出来,烫了手背。
沉默在舱室里蔓延。
“呜呜呜……”
战船鸣响汽笛,航速已经降到最低。
“一城一地之得失,绝非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