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水黑得厉害,看不见底。
那黑不是夜色,也不是水深,而像有什么东西从更深处漫上来,把所有光都吞在里面。
潭中央,有一块凸起的小石头。
很小。
像一个人的头,刚刚露出水面。
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她。
那人头很长,湿漉漉地搭在肩上,黑贴着衣背,像刚从水里起来,又像从来没有离开过水。
是个男人。
他没有回头。
只是隔着瀑布的轰鸣,慢慢说了一句:
“下面,就是冥枢殿。”
那声音像从水面底下穿上来,闷,沉,又隔着一层冷冷的水雾。
“进去坐坐?”
陆沐炎想问他是谁。
但她心里又有感应,觉得那就是冥烨的声音。
可她张不开嘴。
喉咙像被水堵住,胸腔里也灌满了水。
她越想呼吸,越觉得整个人往下沉。
水声压过耳膜,压过心跳,压到最后,连眼前那道人影也模糊了。
快要窒息的那一瞬,她猛地抬头。
水从她脸上滑下来。
她这才现,自己正弯腰站在瀑布底下洗脸。
不是现在。
是四千年前的白水瀑布底下。
冰凉的水从脸上淌过去,额湿透贴在脸侧。
她一下明白过来。
这一次,她不是旁观者。
她就是那个取水的人。
她低头,去看自己的手。
手指粗糙,指节磨破,掌心有旧茧。
身上穿着麻衣,湿了一半,腰间系着青藤,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竹筒。
竹筒沉甸甸的。
里面装着从深潭底取来的水。
水在筒中轻轻晃了一下,竟有一点极淡的翠光,从缝隙里透出来。
下一息,她忽然开始跑。
山路陡得几乎没有路。
脚下全是碎石和苔藓,膝盖以下滚满了泥。
雨一阵阵落在脸上,却不冷,反而带着一种古怪的温,像山体内部渗出来的潮热水汽。
天是灰青色。
云压得极低,低得像随时会塌下来,把人连同山路一起压进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