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将……罪将当时疼得厉害,喊岔了……”
“喊岔了?”
王世扬点点头,“好,就算喊岔了。那第三份呢?海寇国公爷?姓什么叫什么,你全不知道,就知道个外号?”
“罪将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
王世扬把供词收回来,身体靠回椅背上,看着耿仲裕,眼神里带着一丝悲悯,“耿仲裕,你自己说说,这三份供词,一份比一份离谱,一份比一份站不住脚。你是觉得三法司的人都是傻子,还是觉得锦衣卫的参语是摆设?”
最后一句话,声音不重,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侧席的方向。
朱新左面无表情,只是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
“笃、笃。”
两声轻响,大堂上鸦雀无声。
耿仲裕跪在地上,浑身紧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柳生在侧席上看着,心里忽然想起了袁崇焕杀毛文龙的那十二条罪状。
什么“九年以来兵马钱粮不受核”
,什么“自升马氏为夫人”
,什么“剽掠商船”
,什么“私通粟帛”
……十二条罪状,条条都有道理,条条都能杀头。可真要一条条细抠,哪一条没有水分?哪一条不是罗织?
罗织罪名这东西,从来不是把没有的说成有的。那样太低级了。
真正的高手,是把真真假假的东西混在一起,让你自己都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你说我冤枉你,可每一句都有出处;你说你没罪,可每一句都像是你干的。
就像现在的耿仲裕。
他真的喊了“疼”
吗?可能真喊了。
他真的认识一个外号“国公爷”
的海寇吗?可能也真认识。
可这三份供词摆在一起,真的也变成假的了。
因为你变了三次。
你一变,就有人不信你;你二变,就有人怀疑你;你三变,就算你说的全是真话,也没人信了。
这就是叙事的迷宫。
更可怕的是,这座迷宫,不是一个人设计的。
岛津家的通译听错了,记成了“成国公朱能”
——这是第一块砖。
朝鲜的官员不敢担责,顺着“成国公”
往下审——这是第二块砖。
太子那边的人稀里糊涂,把案子递到了北京——这是第三块砖。
厂卫预审,曹化淳想借案子敲打成国公——这是第四块砖。
三法司会审,刑部想维护太子,都察院想博名声,大理寺想守程序——这是第五、第六、第七块砖。
每个人都在往墙上添砖,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每个人都没觉得自己在害人。
可砖多了,墙就起来了;墙多了,迷宫就成了。
耿仲裕就在这座迷宫的中心,四面都是墙,每一面墙上都写着他自己说过的话。他想出去,可每走一步,都是在往墙上添新的砖。
柳生看着堂下那个浑身紧绷的人,忽然想到了自己。
如果跪在堂下的是我呢?
我能走出这座迷宫吗?
我知道真相,我知道这是个误会,我知道所有人都在各怀鬼胎。可那又怎么样?我能说吗?我说了有人信吗?
我要是说“这是个误会,通译听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