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股海寇的头目,外号就叫‘国公爷’,海上跑船的都知道。”
“你见过?”
“没有。”
“没见过你怎么知道?”
“听手下弟兄说的。”
“手下弟兄叫什么?”
“叫……”
耿仲裕卡壳了,半天说不出名字。
王世扬也不催,就那么看着他。
大堂上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耿仲裕才说:“罪将记不清了。手下弟兄多,有些是临时雇的,叫什么名字,罪将确实记不清。”
王世扬点点头,又看向韩文镜。
“韩御史。”
韩文镜立刻接上:“耿仲裕,你少来这套!记不清了?我看你是编不下去了吧?什么海寇外号叫国公爷,我看是你临时编出来的!说!是谁教你翻供的?是不是成国公府的人?”
“罪将没有!”
耿仲裕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怒意,“罪将说的都是实话!”
“实话?”
韩文镜冷笑,“十几次交易,没见过正主,不知道姓名,不知道籍贯,不知道船只多寡,不知道形貌特征,连传话的手下叫什么都记不清——耿千总,你这实话,也太水了些吧?”
耿仲裕咬紧牙关,说不出话。
他确实说不清楚。因为那“国公爷”
本就是个传说中的人物,神龙见不见尾,谁也没见过真容。他只是个跑腿的,只管运货收钱,哪知道那么多?
可这话没人信。
你跟人家做了十几次买卖,连人家是谁都不知道?说出去谁信?
王世扬等了一会儿,见耿仲裕还是答不上来,便转向陆世科。
“陆评事。”
陆世科合上笔录,缓缓道:“回王主事,人犯供词前后矛盾,细节多有模糊,按例应当存疑。只是——”
他顿了顿,“存疑归存疑,没有证据证明人犯撒谎,也不能就此定案。还需继续讯问,或传证人对质。”
王世扬点点头,又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侧席。
朱新左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只是手里的笔动了动,在素纸上写了几个字。
王世扬收回目光,继续往下问。
柳生在侧席上看着,心里忽然觉得有点悲哀。
王世扬是刑部主事,号称“王铁笔”
,审案高手,可他每问完一个问题,都要下意识地看一眼自己的方向。不是请示,是确认——确认这么问没问题,确认不会得罪厂卫,确认不会触怒圣意。
这就是三法司的处境。
名义上是天下刑名之总汇,实际上只是厂卫的传声筒。你审得再好,再公正,厂卫一句话,就能把你的结论推翻。
可话又说回来,这又何尝不是一座迷宫?
厂卫以为自己掌控着一切,可厂卫也得看皇帝的脸色;皇帝以为自己掌控着一切,可皇帝也得看文官集团的脸色;文官集团以为自己掌控着一切,可他们又得靠厂卫来制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