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扬重复了一遍,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转头看向左边。
“韩御史。”
这是请都察院纠察的意思。按规矩,刑部主讯,问完一轮,都察院可以就供词中的矛盾之处提出纠察。
韩文镜坐直了身子,目光像两把锥子,直直地扎在耿仲裕身上。
“耿仲裕。”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寒气,“你说你一概不知,那画押呢?供状末尾的花押,是你画的不是?”
“是罪将画的。”
“你既然一概不知,为何要画押?”
“罪将当时烧得糊涂,他们让画,罪将就画了。”
“糊涂?”
韩文镜冷笑一声,“我看你现在倒是清醒得很!该糊涂的时候糊涂,该清醒的时候清醒,耿千总,你这糊涂病,倒是来得正好。”
这话带着刺,是都察院御史的风格——专挑人痛处下嘴。
耿仲裕抬起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跟言官斗嘴,是自讨苦吃。你说一句,他能顶你十句,最后还能给你扣个“咆哮公堂”
的罪名。
他只是重新低下头,说:“罪将不敢欺瞒各位老大人。”
“不敢?”
韩文镜还要再说,王世扬轻轻咳了一声。
这是提醒——差不多了,该问下一个了。
韩文镜会意,坐回椅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再说话。
王世扬转向右边:“陆评事,程序可有不妥?”
陆世科一直在低头记录,闻言抬起头,缓缓道:“回王主事,程序无虞。只是——”
他顿了顿,看了耿仲裕一眼,“《大明律·刑律·断狱》有云:‘凡狱囚徒流死罪,各唤本囚及其家属具状,囚须画押。若囚因病重不能自书者,令该管官代书,仍令本囚画押。’人犯称画押时神志不清,若属实,则供词效力存疑。按《问刑条例》,囚犯画押须‘当堂亲书’,若因病重不能,须有医官验状、该管官同署。今无医官验状,亦无该管官同署之记录,程序上确有瑕疵。”
他话不多,每一句都踩在节骨眼上。
这就是大理寺的作用——不跟你争是非,只跟你讲程序。程序对了,供词才算数;程序不对,你说的再天花乱坠也没用。
王世扬点点头,又看向侧席的方向。
朱新左面无表情,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一下。
“笃。”
声音很轻,像一片树叶落在地上。
可大堂上立刻安静了下来,连皂隶们都屏住了呼吸。
王世扬收回目光,继续讯问。
柳生在侧席上看着,心里觉得有点好笑。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敲了一下刀柄,堂上就安静了。这就是厂卫的威慑力——你不用说话,你只要坐在那里,就够了。
三法司的官员们嘴上不说,心里都明镜似的。他们审的不是案子,是厂卫的脸色。
王世扬继续问:“耿仲裕,本官再问你。你说你喊的只有‘疼’,那昨夜厂卫预审的供词里,怎么又多了个‘国公爷’?”
耿仲裕犹豫了一下,说:“罪将当时疼得厉害,好像是喊了‘疼……国公爷……’,但不是成国公,是……是海寇的外号。”
“海寇的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