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仲裕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颤抖,“我什么时候说过成国公?”
赵世魁猛地一拍桌子:“大胆!北镇抚司的堂上,岂容你反复无常!”
耿仲裕被这一拍吓得缩了一下脖子,但他根本顾不上赵世魁的呵斥。他的嘴里还在念叨着:“成国公……成国公……我没说过啊……”
他的目光在虚空中搜索着,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忽然,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想起来了。他想起自己被俘的那天,想起那个倭人通译用生硬的汉语问他“谁是你们的后台”
,想起他疼得满地打滚,想起他嘴里不停地喊着——
“疼……疼啊……”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带着恐惧的颤抖,而是一种恍然大悟后的急切:“大人!我没说成国公!我说的是疼!疼啊!那帮倭子打断了罪将的拇指,罪将疼得满地打滚!他们一直问国公是谁,罪将当时就说疼啊!疼啊!谁知道他们记成成国公了!”
他说完这番话,堂上安静了一瞬。
曹化淳依然端着茶盏,慢慢地喝着,目光落在茶汤表面,像是没有听到耿仲裕的话。但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不是皱眉,更像是眼皮轻轻一跳,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烛火的晃动。然后他放下茶盏,拿起盖子,轻轻拨了拨茶汤表面的浮叶,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丈量什么。他没有看耿仲裕,也没有看柳生,只是看着那盏茶,仿佛那盏茶里装着比这个案子更重要的事情。
柳生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卷宗,看着那行被北镇抚司修改过的字迹——“当系成国公朱纯臣,原录朱能,疑为误记”
——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赵世魁,又看了一眼曹化淳,最后将目光落在耿仲裕身上:“你是说,你从头到尾都没提过成国公?”
耿仲裕拼命点头:“没有!绝对没有!”
赵世魁忽然冷笑了一声:“胡说八道。那‘国公’二字从何而来?”
耿仲裕愣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现自己的脑子一片空白。他努力回想那天的情况——那个倭人通译,那些叽里咕噜的倭语,那些他听不懂的问题,他疼得满地打滚时嘴里胡乱喊出的字眼……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迟疑道:“可能是……一个海龙王?”
赵世魁的眼角猛地抽了一下:“什么海龙王?”
“皮岛附近有个海寇头子,外号国公爷。”
耿仲裕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急于证明自己的迫切,“大家都这么叫他。不是成国公,是国公爷——就是一个诨号。他常年在皮岛和登莱之间跑船,卖些粮食和铁器给我们。罪将当时说的就是他,不是成国公!”
赵世魁彻底沉默了。他站在案桌旁,脸色铁青,双手紧握成拳,指节白。
曹化淳依然没有说话。他端着茶盏,目光落在茶汤表面,仿佛那盏茶里真的装着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但他的嘴角微微向下撇了一下——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意料之中的厌倦。他放下茶盏,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出声响,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堂下几个缇骑互相看了一眼。有人轻轻把门掩上,有人去添了一盏灯,还有人默默端来一盆清水。铜盆的边缘在火把的光线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泽,水里泡着几张草纸,纸边已经泡得软,在水面上轻轻浮动。
耿仲裕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要白。他认出了那盆水——那不是洗脸用的水,那是“贴加官”
用的水。把湿透的草纸一层一层贴在犯人的脸上,贴到四五层的时候,犯人就会开始窒息;贴到七八层的时候,犯人就会彻底停止呼吸。整个过程,不会在尸体上留下任何痕迹。
他猛地挣开按住他的缇骑,扑倒在柳生脚前,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地面上,出沉闷的声响:“大人!大人饶了我吧!罪将说的句句属实!真的不是成国公!是那个海寇头子!是国公爷!罪将可以对天誓!”
柳生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匍匐在脚前的耿仲裕,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手,示意那几个准备动手的缇骑停下。
缇骑们停下了动作,但没有退开。他们站在耿仲裕身后,目光投向曹化淳——他们是司礼监的人,听的是曹化淳的指令,不是柳生的。
曹化淳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点头。缇骑们这才退后两步,但那盆水没有端走,依然放在耿仲裕的视线范围内。
耿仲裕瘫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浑身都在抖。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稍微镇定了一些。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柳生一眼,低声道:“大人……能让我看成国公长什么样吗?”
赵世魁愣了一下:“看什么?”
“画像。”
耿仲裕说,一脸诚恳,“万一罪将见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