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化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转向柳生,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朱大人,这件案子,是太子殿下从朝鲜送来的。东江野人,粗鄙不堪,可牵扯到的却是成国公。咱们办差了,朝野上下都要看笑话。”
他说这话时,目光在柳生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柳生注意到,他说“办差了”
三个字时,指尖在茶盏盖上轻轻叩了两下,不重,但节奏分明。
柳生点了点头:“公公说的是。”
赵世魁在一旁接口道:“二位大人放心。今日只是预审,不上大堂。科道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他们愿意听着,只要没有错漏就好。”
柳生的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科道言官——都察院的御史和六科的给事中——这帮人平时以“风闻言事”
为能事,最喜欢在鸡蛋里挑骨头。如今他们“愿意听着”
,说明他们也希望这个案子办成铁案。他忽然明白了:在这个案子里,锦衣卫、司礼监、三法司、科道——所有人都是站在同一边的。唯一站在对立面的,是成国公朱纯臣。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平稳:“既然如此,便开始吧。”
赵世魁应了一声,转身向堂下喊了一句:“带钦犯!”
铁链拖地的声音从甬道深处传来,由远及近。两名身着玄色罩甲的缇骑架着一个身穿囚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那男子约莫三十出头,身材魁梧,面容粗犷,右手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洇出暗褐色的血迹。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显然伤势不轻,但神志还算清醒。
缇骑将他按在堂下的青砖地面上,他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抬眼看堂上的两位主审官。
曹化淳没有开口,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地喝着,目光落在茶汤表面漂浮的叶片上,像是那茶叶上写着什么值得研读的文章。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不急不躁,仿佛这场审讯与他无关。但柳生知道,他这是在等自己先开口——这是规矩。司礼监虽然是皇帝的代表,但具体办案,还是要锦衣卫来主导。
柳生也不推辞。他翻开桌上的卷宗,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堂下那个跪着的身影上:“钦犯耿仲裕,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耿仲裕低着头,声音沙哑:“罪将知道。锦衣卫,北镇抚司。”
“既然知道,那本官也不跟你绕弯子。”
柳生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你原是东江逆毛文龙部将耿仲明之胞弟,在皮岛负责海上劫掠及私货转运。六月二十一日,你在皮岛以东海域被我朝水军擒获。是也不是?”
耿仲裕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道:“是。”
“擒获之后,你在讯问中供出了一位国公爷的名号。是也不是?”
耿仲裕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柳生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堂上的烛火在无风的空气中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青条石墙上,随着火苗的晃动而微微摇曳。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耿仲裕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大人……罪将是说过一位国公爷。但罪将说的不是——”
“既然如此,便好办了。”
柳生打断了他的话,将一份笔录从桌上推了过去,“说说吧。成国公朱纯臣这半年,给东江镇送了多少物资?”
耿仲裕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份笔录,目光在纸页上缓缓扫过。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败。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看到了“成国公朱纯臣”
六个字,看到了“粮秣若干”
、“弓箭若干”
、“黑火药若干”
等字样。他越看越快,越看越心惊,看到最后,整个人都傻了。
他抬起头,看着柳生,目光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成国公?”
柳生没有抬头,只是“嗯”
了一声。
“成国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