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生听到这话,差点没绷住。他低下头,用手掩住嘴,轻轻咳了一声,掩饰住那一闪而过的笑意。然后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拿来。”
不久,一卷画像被送到堂上。赵世魁亲自展开画像,画中是一个穿着绯色朝服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三绺长髯,神态端庄,正是成国公朱纯臣的朝服像。
耿仲裕凑近了看,看了半天,然后抬起头,一脸茫然:“这是成国公?”
赵世魁的脸都黑了:“你问谁呢?”
耿仲裕连忙缩回头:“对对对,这是朱……”
“朱纯臣。”
赵世魁咬着牙纠正道。
“朱舜臣……”
耿仲裕跟着念了一遍,音含混不清,把“纯”
念成了“舜”
。
柳生听到这个“朱舜臣”
,忍不住闭了一下眼睛。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卷宗,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数节拍,又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他没有纠正耿仲裕的音,因为他知道——在这个案子里,耿仲裕把“纯”
念成“舜”
还是“臣”
,已经不重要了。
曹化淳放下茶盏,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耿仲裕,伪东江镇标下中军,游击耿仲明胞弟。本督主问你话,你据实答。半句虚言,堂下的家伙什,便先让你尝个头遍。”
他顿了顿,目光冷冷地落在耿仲裕脸上:“说吧。逆贼英国公张世泽、成国公朱纯臣,哪一年给你们遣商船往皮岛输送粮秣、弓箭、黑火药等物?次往来,是在哪一年?”
耿仲裕想也没想便张口答道:“回公公!是天启三——”
话一出口,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但已经晚了。
曹化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的眉头猛地一拧,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随即又松开,换成了一种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温度的表情。他没有拍桌子,没有呵斥,只是用一种极冷的声音说道:“大胆。普天之下,惟有光复二年正朔。何物僭号,也敢在北镇抚司的公堂上出口?你在海外荒岛待得久了,连何为正统、何为僭伪都分不清了?”
他转头扫向身侧执笔的书吏,语气冷硬得没有半分转圜:“记下来。人犯耿仲裕,公堂之上直呼伪朝年号,心向僭逆,存案备查。”
耿仲裕彻底慌了。他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砖,连连磕碰,声音都带上了颤音:“大人恕罪!大人恕罪!小人久在皮岛荒蛮之地,海道不通,半分不知道京城的规矩!实在不是故意的!求大人明示,小人……小人该怎么称?”
曹化淳冷哼一声,指尖叩了叩案面,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边鄙武夫,连正朔都辨不清,也配站在这天子脚下的刑堂:“听清楚了。自伪永乐以降,燕藩僭统二百余年,所有年号皆是伪号,提及必前缀‘伪’字。伪万历、伪泰昌、伪天启——少一个字,便是心附逆藩。”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耿仲裕身上,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却带着一种更沉重的压迫感:“你说是个海寇叫国公爷。那本督主问你——太子调令十五路大军进剿皮岛,海路封锁得铁桶一般,哪里有海寇能突破封锁?想活命,就交代成国公朱纯臣怎么帮你突破的封锁。如果有半个字杂家听着假的,你便不是戴罪立功,而是逆贼——凌迟处死。”
他说完这番话,没有看耿仲裕,而是转头看了柳生一眼。那一眼很短,快到几乎无法捕捉,但柳生看懂了那一眼里的意思:这个案子,只能有一个结论。
柳生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份摊开的卷宗。卷宗上,耿仲裕的供词还散着墨香,那行“疼啊”
的字迹清晰可见。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拿起卷宗,将那一页轻轻地、慢慢地合上。
他没有说话。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成国公朱纯臣的命运,已经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