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反常,“钱谦益他们跟我谈‘祖制’,谈‘宦官不得干政’,谈‘恢复建文旧制’——他们真正想保护的,不是祖制,不是建文,而是这套让他们可以无限藏匿人口和财富的‘黄册制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那扇半掩的窗扉。夜风呼地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烛火剧烈摇晃,几乎熄灭。
“那就让他们谈。”
赖陆说,声音被风声裹挟着,显得有些遥远,“让他们谈祖制,谈正统,谈宦官之祸。让他们以为自己抓住了我的把柄,以为自己可以用‘大义’来束缚我。”
他转过身,背对着窗外深沉的夜色,脸上带着一种结城秀康极少见到的、近乎锋利的笑意。
“等他们把话说完了,把立场都亮出来了——我们再跟他们谈谈,什么叫‘天下丁口’,什么叫‘士绅一体纳粮’,什么叫‘真正的祖制’。”
结城秀康看着那张在烛火与夜风中明灭不定的脸,忽然想起了庆长五年那个春天。
那时候,赖陆也是这样,在江户城的天守阁里,面对着满座噤若寒蝉的关东大名,笑着说:“诸位,你们的城池,我替你们守着。你们的家眷,我替你们养着。至于你们的领地——放心,我不会动。只要你们听话。”
然后,不到两个月,关东所有的“独立”
大名,全都变成了从属,两年后又变成了羽柴家的陪臣。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就连他这个一路跟着赖陆走来的旧人都是如此。就像现在,没有人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结城秀康端起那只早已凉透的茶盏,将剩余的冷茶一饮而尽。苦涩而凛冽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精神一振。
“陛下,”
他说,“江南的事,恐怕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士绅们经营了上百年,根深蒂固。就算我们查清了丁口,他们也有的是办法拖延、抵制、甚至煽动民变。”
“我知道。”
赖陆说,“所以,我们不急着动手。”
他走回躺椅边,坐下,重新拿起那支未点燃的线香,在指间转动。
“第一步,先把‘内书房’的框架搭起来。第二步,让松平秀忠和那个红毛夷人,把江南的真实丁口和土地数据,给我彻底摸清楚。第三步——”
他顿了顿,将线香轻轻折断,出清脆的“啪”
的一声。
“等南京那边,自己先乱起来。”
结城秀康看着他,忽然问:“陛下觉得,南京什么时候会乱?”
赖陆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远处,承天门的方向,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像萤火虫一样微弱而孤独。
“快了。”
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钱谦益那份‘百贤劝进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等他到了北京,等他亲眼看到这座宫殿,看到那些跪在他面前的‘前朝旧臣’——他就会知道,他手里那些筹码,一文不值。”
他转过头,看向结城秀康,目光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到时候,我们再来好好谈谈——什么叫‘天下’,什么叫‘祖制’,什么叫‘正统’。”
烛火跳了最后一下,终于熄灭了。殿内陷入短暂的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朦胧的月色,勾勒出两个人影的轮廓。
然后,一名小宦官端着新的烛台,低着头快步走进来,将暖阁重新照亮。
赖陆和结城秀康都没有再说话。
夜,还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