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陆纠正道,“是补充。内阁处理常规政务,内书房处理机密和紧急事务。两者互不统属,互相制衡。这样一来,即使有一天内阁被某个权臣把持,皇帝依然有办法绕过他,直接下达命令。”
结城秀康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精妙的设计。但精妙的设计,往往意味着复杂的执行,以及不可预见的后果。
“陛下,”
他最终说,“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现在提出来,恐怕会引起文官集团的强烈反弹。”
“我知道。”
赖陆说,“所以,这只是我们之间的一个想法。什么时候实施,怎么实施,要看时机。”
他顿了顿,忽然换了个话题:“松平秀忠那边,数据统计得怎么样了?”
结城秀康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了过去:“这是松平大人和那个红毛夷人——伊萨克·勒梅尔——初步汇总的数据。问题很大。”
赖陆接过册子,就着烛火翻看起来。他的表情起初是平静的,但随着翻阅的深入,眉头渐渐皱起。
“吴江县,洪武四年有口三十六万一千六百八十六,到嘉靖十五年,只剩下九万五千六百六十七?”
他抬起头,看向结城秀康,“这是怎么回事?吴江县又不是什么偏远山区,怎么会在一百多年里减少四分之三的人口?”
“数据失真。”
结城秀康简短地回答,“松平大人的判断是,明代长期实行户籍与赋役合一的制度,老百姓为了逃税逃役,千方百计地隐瞒人口。地方官为了政绩好看,也默许甚至协助这种隐瞒。到了明中叶以后,黄册基本上已经成了一本烂账。”
赖陆没有立刻说话,继续往下翻。
“绍兴府,万历十四年上报男子约四十万,女子不到十八万……”
他冷笑了一声,“男女比例失衡到这种程度,是把一半女人都藏起来了?”
“不止。”
结城秀康说,“徽州府的数据更离谱。从洪武到弘治再到万历,人口不增反降。徽商天下闻名,可徽州本地的人口却在减少——这说明大量人口脱离了户籍,以‘商籍’或其他方式流寓在外,根本没有被计入本地黄册。”
赖陆合上册子,没有继续看下去。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所以,江南的真实人口,可能比黄册上登记的多出一倍,甚至更多?”
“恐怕不止一倍。”
结城秀康说,“松平大人的估算,在某些县,实际人口可能是登记数的三到四倍。”
赖陆睁开眼睛,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被欺骗的恼怒,也有一种“果然如此”
的了然。
“三到四倍……”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也就是说,江南的财富,江南的丁口,江南的真正实力,一直被藏在黄册之外,藏在那些士绅大户的庄园里、商铺里、船队里。朝廷征税,是按黄册上那个缩水了的人口来征的。而那些藏起来的人和财富,一分钱的税都不用交。”
结城秀康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赖陆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声渐渐大了,吹得窗棂出细微的震颤。烛火跳了几下,在墙上投出摇曳的影子。
“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