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西配殿,辰时三刻。
光线从南窗斜斜地照进来,在金砖地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长方形。光柱里,细微的尘埃缓缓浮动,像一场永不落定的雪。
晋商八家的当家人跪在光柱之外,阴影里。
范永斗跪在最前面。他五十六岁,穿着簇新的石青色团领衫,料子是上好的江宁织造,但款式刻意做得朴素,没有补子,没有金线,只腰间系一条平平无奇的玄色带子。他的背脊微微佝偻着,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维持着一个标准到近乎苛刻的叩姿势。
他身后,王登库、梁嘉宾、田生兰、翟堂、黄云、王大宇、靳良柱——七个人一字排开,像八只被突然曝露在日光下的蟋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殿内很静。只有偶尔翻动纸张的窸窣声,从御案方向传来。
赖陆坐在御案后,正在看一份名单。名单上写着八个人的名字、籍贯、主要经营范围、以及——柳生的人昨夜刚送来的、各家在京师的存银估算。
他看得很慢。慢到范永斗的额头上开始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眉骨滑落,滴在金砖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范永斗。”
赖陆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
“草民在。”
范永斗的声音有些紧,但还算稳得住。
“抬起头来。”
范永斗缓缓直起上身,抬起目光,却不敢直视御容,只敢盯着赖陆御案前那一小块金砖地面。
赖陆放下名单,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案上:“朕听说,张家口那边,你们八家占了七成的‘外贷’生意。每年出塞的茶叶、布匹、铁锅,有一半是从你们的货栈出去的。回来的马匹、皮毛、药材,也有一半进了你们的仓库。是这样吗?”
范永斗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草民等……略营微业,不敢当陛下如此赞誉。”
“朕不是在赞誉你。”
赖陆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范永斗莫名觉得那平静里有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寒意,“朕是在确认。因为朕接下来要说的话,建立在这些数字之上。”
他顿了顿,从案头拿起另一份文书,展开,念道:“万历四十六年,辽东战起,朝廷加征辽饷,山西一省摊银二十三万两。同年,你们八家通过张家口向辽东售出生铁一万三千斤,硝石五千斤,硫磺三千斤。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浒战后,你们通过喜峰口向建州女真售出布匹八千匹,铁锅两千口,药材若干。天启元年,辽阳失陷后,你们通过蒙古中介,向建州女真售出粮食三千石。”
他每念一项,范永斗的脸色就白一分。念到最后,范永斗的嘴唇已经开始微微颤抖。
“草民……草民……”
他想辩解,却现无从辩起。因为这些数字,每一笔都是真的。
赖陆放下文书,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范永斗脸上,似乎在等他给出一个解释。
范永斗沉默了很久,最终以头抢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草民等……罪该万死。”
“你们确实该死。”
赖陆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按照大明律,通敌者,斩立决,家产籍没。你们八家,够杀三回的。”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王登库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梁嘉宾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
“但朕不杀你们。”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范永斗猛地抬起头,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赖陆迎着那双苍老的、写满惊惧与困惑的眼睛,缓缓说道:“因为朕需要的,是活着的人,是会算账的人,是知道怎么把货物从一地运到另一地的人。你们做的那些事,是在前朝的法律框架下做的。前朝的法律,朕不认。前朝定的罪,朕也不究。”
他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范永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但从今天起,你们做的每一笔生意,都要在新朝的法律框架下做。能做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