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迎祥进了窑洞。婆姨正在灶前烧火,锅里煮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菜粥。三岁的女儿蹲在墙角玩泥巴,看见他,怯生生地叫了声“爹”
。
他放下锄头,从怀里摸出那二十文钱,递给婆姨。
婆姨接过,数了数,低声说:“王大户家的管家说,下个月不用去了。他家也没余粮了。”
高迎祥“嗯”
了一声,在炕沿坐下。窑洞里昏暗,只有灶膛里一点微弱的光。
“我今儿在县里,听说……”
婆姨犹豫了一下,“听说新皇帝,是建文帝的后人。说是不加辽饷了。”
高迎祥没吭声。他脱了鞋,盘腿坐在炕上,看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
不加辽饷。听起来多好。
可他去过延安府,见过那些饿死在街边的流民。也见过那些骑着高头大马、穿着绸缎的官老爷。诏书是诏书,现实是现实。
“睡吧。”
他说。
婆姨吹灭了油灯。窑洞里陷入黑暗。
高迎祥躺在炕上,睁着眼。窗外,风声呼啸,像鬼哭。他想起马守应的话,想起王大户的隐田,想起县衙门口可能贴着的告示。
新朝。
废三饷。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打转。像一颗石子,投入一潭死水,激起一点点涟漪,然后很快又平静下去。
但水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酵。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明天还得去山里挖野菜。家里的粮,只够三天了。
四、文华殿的烛火
三月二十五夜,北京,文华殿。
烛火通明。赖陆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着十几本奏折、塘报。柳生站在一旁,手持一份名录。
“今日共出诏书四十七道,赏银一万四千两。”
柳生汇报,“覆盖北直隶、山西、陕西、河南、山东。按您的吩咐,送往陕西的诏书,特别交代,给驿卒李自成加赏。”
赖陆“嗯”
了一声,目光落在一份塘报上。那是宣府总兵侯世禄送来的,语气恭敬,表示“谨遵圣谕,安抚部众,以待后命”
。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观望。
“侯世禄家里,查清楚了吗?”
赖陆问。
“查清了。”
柳生说,“他在宣府有三处宅子,五个小妾,存银大约五万两。有两个儿子,一个在宣府军中,一个在北京国子监读书——已被我们控制。”
赖陆点点头。软肋拿住了,就不怕他不听话。
“南京那边呢?”
“混乱加剧。”
柳生说,“以钱谦益为的文官主张‘暂不立君,以待天时’,实际是想观望。以刘泽清、高杰为的武将,则想拥立福王朱常洵之子朱由崧,好挟天子以令诸侯。两派在南京朝堂上吵翻了天。今天下午,有密报说,钱谦益暗中派人送信进京,表示愿‘效顺新朝’,但要求保留江南士绅的优免特权。”
赖陆笑了。笑得有些冷。
“告诉钱谦益,特权可以谈。但他得先做件事:在南京找一百个有名望的士绅,联名上表,劝进朕登基。表文要写清楚,是‘顺应天命,归附正统’。”